“……她从来没说过。”
“凭什么跟你说，我就在Z市她也没告诉过我啊。我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泡吧，到后面每到周五就坐车去外地陪酒。”
莫茉开了罐啤酒，一下喝了近半。
“药一开始还能让她睡着，到最后越来越没屁用。后来文文陪她飞去B市，才疑似确诊了一种我听都没听过，据说全球都没几例的破烂罕见病。”
而这对朱岁而言，和直接宣布抢救无效几乎没有区别。
莫茉看向了郭文娟，语气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她是神经方面的退行性罕见病，发展很快，最开始只是失眠，但很快发展为心情持续低落、无法感知快乐情绪，伴随神经疼痛、自身免疫性炎症……性带来的强烈刺激能让她稍微好受点。反正就是，累到睡着吧。”
“也快不行了，”郭文娟崩溃地撑着头，声音哽咽而虚弱，“她迟早会把我弄死，我真的快疯了。”
“再坚持一下吧，你知道没多久了，”莫茉把手上的酒递了过去，“……她现在离不开你。”
酒的气味混着眼泪，郭文娟颤抖地接过，一饮而尽。也许是酒精的作用，最后她冷静了下来：“我去看看她。”
“……我能去吗？我想看看朱岁。”
“那你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样？随便咯。”
郭文娟在前面打着手电，李可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楼梯的踢面亮晶晶的像贴了什么东西，但心里乱糟糟的她无心深究。
李可在脑子里模拟了很多和朱岁见面时的招呼，可等对方真正进去之后，她的脚步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同到了嘴边的话一起，全部停在了房外。
她明白了莫茉为什么抗拒乔枝同行，甚至李可过来她都百般质疑，好像生怕别人看见朱岁的原因。
隔着一些距离，老朋友的手臂露在被子外，已经枯槁得几乎完全没了生气。
虽然李可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
但现在的她的的确确，已经和一具枯尸区别不大。
“……唔，文文。对不起，我睡着了。”
“洗澡吗？我抱你去。”
“……好。”
两个月前，监控视频里的她虽然也有些消瘦，但好歹还算得上正常。但如今只要不是眼瞎，都能看得出她身上明显的病态感。
枯瘦的手攀上情人的脖子，被子下的身体未着一缕。
现在是夜晚，有些事情稍显敏感的时候。作为朋友，还是先不要打扰比较好。
李可默不作声地压着门把手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这才两个月。”
“是啊，”莫茉站在转角，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很可怕对吧，我每天都在逼她吃东西，但她已经吃不下了。”
“所以我才想在最后，完成她的心愿。”
李可看向莫茉，她明白莫茉在说的，就是朱岁找她过来的真正目的。
“她想做个好梦，她想活进‘梦’里。”
“梦……？指的是，集体梦吗？”
李可想到了钟天晴，霎时间所有的线索连到了一起。
“她给钟云散提供资金，是想让自己变成类似钟天晴的存在？这……做得到吗？”
“希望渺茫，”莫茉摊开手，毫无意义地乱挥了几下，而后语气哽咽，“但也没办法了，你也看到了。下次进入梦，估计就是最后。”
“她说已经厌烦我们了，让我们全都滚，不然她在我们脸上划两道，再从楼上跳下去，让我们后悔一辈子。但你明白的，那就是她做事的方式，她不喜欢让别人欠人情。”
“为什么之前不回复我？”李可突然开口，很难得的，她带了点怨恨的语气，“你看到了吧，微聊。”
“回复了你又能怎么办，你能做得比我更好吗？还是你觉得你比在这里的我们俩，更熟悉岁岁？”
……无法回答。
“至少，”莫茉垂下眼去，“她在最后还是想起了你，这证明至少对她而言，你还是有一定分量的。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在骂你，也是她主动提出她来出面‘教训’一下你。”
-我去跟她说吧。她的确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来让她知道。
记忆中的颜色鲜艳而明媚，当时说着这句话的她浅浅笑着，美好如同一朵芍药。
追她的男生从本班排到隔壁班再排到别的年级、别的学校。
但这份光华从不为一人倾倒，面对大家都好奇的问题她总是笑笑，保持着神秘和距离感。
她总是换发型，有时候是简单的高马尾、有时候是丸子头，还有的时候是编着花朵的麻花辫。
编这些发型要多少时间？不知道，但确实特别好看，尤其当她浅笑着望过来，眼睛里含着笑意的时候。
但这些放在她身上，都是可以被接受的。大家都知道她是播音生，时不时还要请假去机构，所以她漂亮一点、多变一点倒也正常。
她是特别的。
这样的她主动提出了去做这样一件事，对一个在班上毫无存在感的，普普通通的你。
“所以你才讨厌我哦？”
李可叹了口气，面对莫茉有种特别的无力感。
“我倒是觉得，有没有可能就是你把她想得太特别了，才导致她说不出口其它话呢。
“像恋爱这种话题，如果不装的话，要怎么自然而然说出口才不会冷场，而且不被惊恐地问‘那你不会喜欢我吧？！’
“就像你不会觉得路上，随便一女一男都有暧昧关系，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和朱岁性取向一致，就会对对方有意思啊？不会的啦这种事……
“朋友就只是朋友而已。”
“那她当时……”
拍摄视频的当时、刚上大学的当时。
“我不知道，”李可连忙摆手。
“而且无论如何都晚了吧，至少现在，在我看来。”
李可转身，摸着扶手小心翼翼地摸黑走下楼梯。几秒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而后手电灯光照了过来，莫茉的脚步声与她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