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的好转让营地里的气氛轻快了许多。
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那是敢死队归来那天的情绪,压抑太久的释放,带着眼泪和颤抖。而现在,是一种轻快的坚定,像冰封的河流在某个清晨突然发现自己有了流动的缝隙,于是慢慢地、慢慢地开始流淌。
骑士们整理装备时的交谈多了几分随意,巡逻换岗时的步伐少了几分紧绷。有人在篝火边说起等回了城要睡上整整一天谁也别想打扰,有人笑着约定到时候得一起去喝哪家酒馆的什么酒不醉不归。那些琐碎的、属于和平时光的言语,在之前那些压抑绝望的日子里是听不到的。
巴巴托斯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白色的斗篷在晚风中微微翻动。他没有刻意去听,但风总是会把一切都送到他这里来——营地里篝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刀剑碰撞时的金属嗡鸣、士兵们压低了嗓音的交谈。他听得见那些话语里的雀跃,知道那些疲惫的脸上如今有了光。
鲁斯坦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周围是一群刚结束巡逻回来的年轻骑士。他们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有人手臂缠着绷带,有人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他听见鲁斯坦的声音从营地中央传来。
年轻的副团长站在一群刚结束训练的骑士中间正在说什么。语气平淡而坚定,陈述着一条不需争论的铁律。
“如果我倒下,会有别人接上。”
那句“蒙德的剑,从不只有一把”,穿过风,再一次完完整整送入巴巴托斯耳中。
巴巴托斯安静地站在风中,翠色的眼眸望向营地。他知道那些年轻的灵魂上被点亮了光,像暗夜中开在野外的小灯草,微弱却固执,一朵接一朵,连成片,汇成河。
他没有离开。直到鲁斯坦解散了队伍,直到营地重归沉寂,直到暮色将天穹染成一片沉静的灰蓝,知道夜色彻底降临圆月高悬。
鲁斯坦是在处理完当天最后一批文件后走出营帐的。
夜已经深了,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熄灭,只剩下几处守夜的火光在风中摇曳。他沿着营地外围走了一圈,确认防线的布置没有问题,又检查了几处哨位,然后停下了脚步。
巴巴托斯坐在营地不远处那棵树上,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悬着腿,白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晃。
鲁斯坦注意到他选的这个位置很微妙——恰好在那棵树的枝桠延伸出的阴影边缘,一半在暗处,一半被月光照亮。
像神明本身。
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哪里?
鲁斯坦走过去,在距离树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顺着神明的视线望向营地。篝火已经快要燃尽了,橘红色的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
“你们要赢了吗?”巴巴托斯问。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的风。
鲁斯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从战局来看,魔物的数量已经减少了大半,防线稳定,反攻顺利,胜利确实近在眼前。
“我们要赢了。”他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个答案。
不是“你们”,不是“骑士团”,不是“蒙德”——是“我们”。
我们要赢了。
巴巴托斯听出了两个词的区别,但没有追问。
鲁斯坦也不再多说,转身望向营地。篝火被添了柴,火苗重新窜起来了,橘红色的光里,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大声。其他人笑着骂了几句,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
巴巴托斯和鲁斯坦在暮色中无声地站了一会儿。
“过几天,我们会拔营回城。”鲁斯坦开口,带着几分随意的平和,“你要一起吗?”
巴巴托斯没有回答。
鲁斯坦也不急。
巴巴托斯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尖苍白,没有温度。他把手攥紧,又松开。
“……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鲁斯坦仰头看他。神明将脸庞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但下颌绷得很紧,唇线冷淡。
“你是指挥官,带队回城,不需要我许可,”巴巴托斯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更不需要我保护。”
鲁斯坦没反驳。
骑士团的指挥官是他,骑士团的安危靠剑与盾,这一切的确都与神明无关。但——
“是不需要。”鲁斯坦点头,“但我想邀请你。”
“理由呢?”
鲁斯坦没有立刻开口。他其实有很多理由可以说。比如说您是蒙德的风神,比如说风神的存在对骑士团、对蒙德意义重大,比如说回城的路上或许还需要庇佑——每一个都冠冕堂皇,每一个都无可辩驳。
然而他没说这些。
骑士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树上的身影。
“你受了伤吧。”
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在肯定一个事实。
巴巴托斯下意识扯了下斗篷,斗篷的遮挡下,纯白衣料上的青色痕迹又扩大了一些。血从伤口渗出,在衣料上晕开又消散,绽开一朵恣意的花。
“——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鲁斯坦的语气仍旧平稳,“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观察——你为我们做了很多,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鲁斯坦顿了下,换了称呼。
“巴巴托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