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意外的没有被长篇大论的教训。
是说网中人也不是什么爱说话的性格,吵架的时候除外。
但也没吃到什么好果子,从明天开始,我每日都要体验一回被妖魔海追着的快乐。
呜呜呜,从来没有被追过,一次就来那么热烈的追求,我真的会挂。
辅经历大战,现在修罗国度全面戒防,应对沉沦海对面的行动,毕竟应龙师不是吃素的,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借题发挥非他性格。
我缩得小小只地蹲在门边拔门上的小刺,撕了一缕又一缕,堆得满地都是。
撕得太专心,连网中人走到门口都没发现。直到黑色的影子覆盖了我扣门缝的手指,我才迟钝地抬起头,和披着湿漉漉长发的面具网中人对上视线。
我:……
火烧屁股一样跳起来,心虚用脚把撕下来的碎屑踢进门缝,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装作啥事没发生。
“哼。”
网中人擦过我,走到室内,大刀金马地往位置上一坐。他身上血渍虽清洗干净,可身上血腥味却如同浸透骨髓般消散不去,长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一缕长发顺着领子滑入汗气氤氲的肌理,绿灰与白交错,宛如雪地上绽开的一枝毒蕈,有一种诡异的艳丽。
那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还在空气里打转,与他身上挥之不去的铁锈味一同在空气中回旋,压得我头皮发麻。
早知道趁着网中人沐浴的时候溜走了,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留下来作什么,被训了一回还不够,还想来个二进宫么?
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罚站,视线游移中,看见网中人衣服下的手臂,我顿时一个激灵,从袖中摸出伤药,凑上前:“属下给你上药。”
网中人没吭声,我便默认地上前走到他身旁,半跪下身,小心捧起他的手臂瞧了瞧。
是刀伤。
大概是战斗时留下的伤口,经过温水沐浴,上面沙砾尽褪,只留下一道深已见骨的伤痕。狰狞皮肉朝两旁破开,点了止血的穴道,血肉下的肌理呈现出泛白痕迹。
我用嘴咬开封口,将里头药粉小心倒上。
药粉触及伤口,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但网中人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一下,甚至没有太大神色变动,仿佛伤口不是存在于他身上一样。
不愧是能在强者为尊的修罗国度成为魔之左右手的魔。
这份定力,我是望尘莫及。
包裹好他手臂上的伤口,我仰头瞧瞧他。
网中人依旧不发一言。
懂了,是考验下属察言观色本领的时候了,好在这正是我所擅长的部分。
我试探着拉开他的衣服,弯身的时候,发丝落在他手背,沾着他身上的水珠,轻缓擦过。
苍白修长的手指稍稍动了动。
寂静在房间内蔓延,网中人动也未动,面具下神情不知是何。一室无声中,唯有药粉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以及我胸腔内噗通不停的心跳声。
作为以战功奠定地位的国度,他身上意外的没有什么陈年旧伤,想来是因为他练的蜕变大法的缘故,每次死而复生后带来更进一步的功体,同时也摈弃了过去的躯体。
勤勤恳恳上完药,捣鼓包扎好,我又偷偷瞧他。
好吧,面具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瞧不出来,倒是看到他嘴唇几不可见地抿了一下,似生了一丝恼火之意。
我赶忙收回打量的视线,回到他的身前半跪下身,拉起落在他臂间的外衣,试探着拢起穿好。
才刚穿了一层,网中人总算是不耐烦地拨开了我的手,随手将衣物披回身上。
“今日之事。”他说着,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语气冷下来,“没有第二次。”
我的手指落空,视线却不得不对上面具后的双眼,冷冽混着杀气的语气与轻蔑一切的傲然气势,让我不自禁地发起抖来。
这一刻,我是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想垂头却躲不过,他掐在我下巴的力道收了力,不轻不重,但他的话里带着明明白白的杀意,仿佛下一瞬他就会将手搭在我的脖颈处,毫不留情的一扭,似所有站在他面前的敌人一样。我只能拼命地挤出声音,眼睛乱眨:“属、属下牢记。”
即使此时的他或许并没有那种想法,可强大的威慑力依旧让我体会到了死亡的警告。
大概是太害怕了,我咬着唇,尽管拼尽全力想忍耐,可是还是有泪水从眼眶滑出。
透明的水珠落在修长漂亮的手背上,网中人眉尖皱起,动作顿了顿。
他收回手,语气里浮起一层不悦。
“亦不准在吾面前露出这副软弱神色。”网中人心底有着一阵阵轻微的烦躁,他避开视线,“吾之麾下,不留无用之人。证明你的价值,或者去死,只有这两个选择。”
他的表情很冷淡,保持着惯有的嚣狂与无情,丝毫看不出波澜。
我抬袖擦掉眼泪,低下头恭敬道:“绵蛮知晓。”
“现在,离开。”
我迫不及待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跑出了网中人府邸。
呜呜呜,妖神将果然很恐怖,我想辞职,我想辞职啦。
*
当然,辞职是不可能辞职的,这辈子恐怕都没机会了,修罗国度不允许任何魔的背叛。
所以我就是说说而已,训练还在继续。
那一战过后,沉沦海边界又爆发几次冲突。次次网中人都会揪上我,当做实战训练,这么一来,我的存在自然被帝鬼注意到。
毕竟太显眼了,从来不会将无关魔带在身边的妖神将,突然带上了一个看起来实力就不怎么样的下属赶赴战场,不招魔注意才怪。
因此,在某次短暂休战中,他将我和网中人一起召到军事大帐。
历经百战的双眼,不怒自威的气势,端坐在上方的人显然是修罗国度最高领导,帝鬼。
“属下栎绵蛮,见过帝尊。”
短短一照眼,他就看出了我的来历:“果真是魇颙族。”
大概是早已在网中人口中得知我的情报,他沉吟地微闭双眼,侧过头对一旁沉默不语的网中人下达命令:“今日起,将她调回修罗国度内部。”
网中人不明其意,却也不赞成:“帝尊。”
“此战,不需要她。”帝鬼不容置疑,浅淡道:“尚未成形的魇颙族,还不配成为修罗国度之眼。”
我规规矩矩地呆在网中人身后,心里已经在放烟花。太好了,终于可以回去了,呜呜呜,都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网中人在军事上的才能毋容置疑,稍一细思,便能推测出帝鬼的想法,“帝尊是担心沉沦海彼端已经对她有所警备。”
“应龙师与长琴无焰非愚昧之辈。”帝鬼抬高下巴,微露漫不经心的审视之色:“他们早已备下应对之策。”
网中人微微侧头,面具下的视线扫了一下我。
我立马垂下头,安安静静的当自己的背景板。
帝鬼抬起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椅背,忽然抬眼盯住我:“朕记得,你原在炼狱尊麾下。”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意味。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网中人,他已经收回了视线,没有回头看我。
什么意思?是试探吗?
“回帝尊,确实如此。”我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他。
帝鬼将手搁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打。忽的,他抬起双眼,冷不防问:“朕调你回炼狱尊麾下,如何。”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内心一喜。
但很快,我又反应过来,用眼角瞄旁边的网中人。
这一迟疑,让帝鬼窥到空隙,催促般地沉吟一声。
“属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滴血了,不由得将头压得更低:“属下不愿回去。”
“是吗?”帝鬼没说什么,声音幽长起来:“朕知晓了,你退下吧。”
“属下领命。”我行了一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呜呜呜,多好的机会,我差一点点就可以回到炼狱尊麾下了。可方才的场面,决计不能应下帝鬼试探的话语。说实话,当着现任上司问你要不要回旧老板麾下……我若答应,不就是承认了在我心中,网中人不如炼狱尊吗?
炼狱尊什么反应应该不难猜,可网中人什么反应,更不难猜。
他百分百会给我穿小鞋,作为一个身立修罗国度高位的魔,想要找我一个小透明魔麻烦,那不是分分钟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被他吃掉。
好不容易都在他手下苟了那么久了,我一点都不想被他吃掉。
我抱着我可爱的脑袋,它一点都不想进网中人的肚子,呜呜呜。
待我慢吞吞离开大帐后,帝鬼从位置上走了下来,负手在身后。
“妖神将。”他对着这个跟随自己许久的下属语气还算随意,只是常年立于帝位,说出来的话便天然的带了一丝威严,既低沉又莫测:“走到这个位置,统领一国,你认为吾仗持的是什么?”
“实力。”网中人毫不犹豫的回答。
“实力只是其中一部分。一个王,再怎么骁勇,终究是孤身。”帝鬼手掌曲起又展,望向远处沉沦海的位置,回头看他:“修罗国度奉承强者为尊,但要统领一个国度,单纯靠个人武勇并无法达成,故吾需要左右手、三尊与众多魔将效忠。”
网中人非愚钝之魔,顿时了解了帝鬼言下之意,“帝尊担心栎绵蛮背叛?”
他冷哼一声,嚣狂道:“她怕是没这个胆量。”
“既有价值,自要物尽其用。”帝鬼的声音凛然,毫无留情:“但如何收服,吾相信你会给吾一个满意的答复。”
网中人冷着面孔,知晓栎绵蛮最大的问题,在于她只是惧怕强者,而非真心臣服于修罗国度。
换句话说,她的选择不一定是修罗国度。
“若有那天,吾会亲手杀之。”他说。
2.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他们在讨论我的小命,依旧欢快的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当我的后勤。
太好了,这才是我擅长的领域,什么在战场上到处乱跑,被刀光剑影追着跑什么的……这种生活还是算了吧。
总感觉我的头可能下一秒就不在我肩膀上了。
网中人回来时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却什么都没说,安排我和其他无法作战的伤兵一起回转修罗国度内部。
我忐忑不安的缩在一旁,看他连着安排了几件事,连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完了完了,不是方才帝尊问我要不要回炼狱尊麾下的时候,我犹豫的那一秒触怒了他吧?
可这怎么能怪我?
炼狱尊和他放在一起,谁都会选炼狱尊而不是选他呀,他生气的时候会吃下属诶!
虽然这件事并没有实证,甚至有是谣言的嫌疑。但小透明魔八卦消息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那肯定有点真实成分,比如就算他不会吃,也不代表他不会把不顺眼的下属干掉。
我每天起床都很害怕,怕自己会哪里让他看不顺眼。
要在喜怒无常的上司手下混饭吃,就是这么难一件事。
终于,人员统合完,网中人军事缠身,立马就要走。
我见状赶紧追上去,跟着走几步路,鼓起勇气叫住他:“妖、妖神将。”
网中人停下脚步,头都没回。
“我……我不会松懈锻炼。”我捏着行囊结结巴巴地对他保证,企图挽回内心可能对我有气的上司的芳心,“一定、一定会成为对你有用,那个,能跟随在你身后的魔。”
所以不要放弃我呀!千万不要觉得我没用就吃掉我,我超害怕。
网中人的头微微侧过来一点,却只有一秒,又收了回去,仿佛没听见一般,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我大脑里面传来“哐当”一声。
完了,完了,真的完了,网中人绝对记仇了。
就在我万念俱灰地快要哭出来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扶在腹前的手伸出,声线冷冽。
“吾,等着那一天。”
凛冽的风吹起他披风下摆,灰绿色长发随之起起落落,如纱帘般,隐约露出隐藏其后的冰冷面具。说完,他毫无迟疑,一刻不停地大步离去,似乎并没有说过那句话。
留下我站在原地,呆愣愣地伸出手捂住嘴,没有哭出声音来。
太好了——
我还有救。
*
为了感谢网中人饶我一条小命的恩德,我将全部的心力都奉献在后勤工作上。
当然,这个期间并没有松懈练功,毕竟想想要是妖神将回来发现我毫无长进……嗯,几乎能预想到自己的下场是何等悲惨。
魇颙族的天赋不止在战争中很好用,用来辅佐后勤同样方便,尤其是我并没有离军营太远,所以能够实时的知晓所有军营的动向和情况,及时调整人员分配,调拨军需上前线。
比如给网中人那边准备好的伤药,准备好的武器,准备好的棉衣,准备最近修罗国度内流行的小零食和吃食等等。
衣服坏了?没关系,我马上缝好新的送过去。受伤了?没关系,我这里有上好的神药,我掏腰包自行购买。因为战势失利心情不好?没关系,我立马发挥天赋熬夜绘图,提供作战场地地势分析。
不要怪我这么狗腿,是个魔面对生死抉择,都会比我更狗腿。
在妖魔海的追杀下,我已经可以将天赋扩展至二舍,虽说进步不是很大,但至少比没有任何进步要好。
至于攻击力……
对不起,我果然是个废物。
我趴在桌上,深深的给自己的武力值跪了。
同样是魇颙族,前辈们太优秀,对千年之后的我也是种残忍。
众魔对我期待值太高,我根本没办法达到啊啊啊!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我每日紧张地盯着网中人的动向,盯得看哪里都是绿的,某方面来说,确实对视力蛮友好的。
我是说,网中人是绿绿的这回事。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
工作累了,就停下来看看远方的绿色吧。
嗯,搞笑够了,我心情好似也神奇的好了一咪咪。
至于我为什么心情这么惶恐不安,那是因为——天气逐渐转冷。魔世本就天气极端,一旦降温,普通的魔族几乎没办法抵抗,故沉沦海战线皆有默契的决定停战,各自回自己的领地休养生息。
换句话来说,网中人要回来了。
我倒霉的日子也要回来了。
呜呜呜,为什么快乐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简直和放完假回到学校,发现第一天就有摸底考试一样。
根本没考虑过学渣要怎么办。
在他快要到达的前几日,我每日抽空去打扫他的府邸,把许久没人用的碗筷洗洗,被子床单洗洗,放在小院处晾干。一时间,网中人的住所充满某勤勤恳恳打扫的小透明魔的身影。
连久无魔造访而长了的野草都没放过,仔仔细细拔掉。
正当我努力和野草做奋斗,一个棕黑棕黑的身影忽然从门缝边露出一个脑袋,魔魔祟祟地往里面偷窥,“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扭过头,连忙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策君。”
来者正是修罗国度第一智者,策君。
他站在门外并不入内,只是隔着距离左右打量,发出羡慕的声音:“邪神将吃得真好,吾也想有这样贴心的魔。”
说着,他暗示又暗示地朝身后挤眉毛,换来一声冷哼。
我汗颜:“策君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