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热。
宛如置身在火焰之中，吞食火焰，或被火焰吞食，几乎要融化在这片无处不在的烈焰里。
视线里模糊不清晃动的景色，沉沉的血腥味沾染着湿润呼吸在周身蔓延，一层一层，密密麻麻游曳啃噬。顺着血液流转，从紧绷的足尖向上窜动，掠过白皙的腰肢和清瘦的脊线，从胸口炙烤向颈侧，焚遍全身至没顶。魔力在交递流转中霸道热烈地侵蚀经脉，占据五感，几乎使人无法思考，只有张口发出沉重喘息。
呼吸的声音交融在一起，仿佛连血肉都因火焰的炙烤变得难解难分，棕黑色发丝裹着白皙的皮肤，牵丝般掌控着她的反应。又或者是危险的掠食者绑缚着猎物，一点点进食着她的一切。
黏腻湿滑的力道顺着腰肢攀爬，密密麻麻的压感从碰触的位置传递，完全将猎物控制在方寸之间，不给任何逃跑或拒绝的余地。
一旦感官反应超过临界点，快乐便等同于和痛苦相伴相生。视线、景色，天地都已经在眼中颠倒，只有她被钉在原地，承受烈焰无情的困束，紧紧地，像要将她渺小的理智粉碎在他怀中。
海面涌动的潮汐边缘泛起雪白浪花，陆离光影透过窗口，在房顶边缘晕开湿漉漉的粼光。
惯常戴在脸上的面具早已卸下，压低的眉眼，尾端锐利的上挑，即使容貌比过往更秀气了些，却依旧没有洗去骨子里残暴而捉摸不定的锐利感。掀起风暴时，似乎也没想过她是否能全然承受。
或许是本能罢了。
即使记忆不存，但下意识的动作，每一个节点的反应，都和过去并无二致。
时空与画面混乱交错，棕黑色与墨蓝的发丝于皮肤蜿蜒纠缠，唇齿贴合中，总有种梦境一般的质感。
身若倾倒的黑色山峰，一切隐藏在虚幻摇曳的月色里。湿润的眼泪像是蚌壳内里的珠子，簌簌落在苍白修长的指间。
她朝点燃烈焰或掀起风暴的魔伸出手，指尖抚摸过肌理紧绷流畅的背部，任由他填满那些分别后的时间空隙，随着他的动作急促喘息。
直到世间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
哗啦啦的水声。
栎绵蛮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趴在浴室边缘，身后的魔俯靠过来，拂开水中交错在一起的发丝，触摸在痕迹点点的皮肤上，略微粗糙的感觉在后颈游走。
“毫无长进。”他依旧是这个评价。
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至少现在还能保持清醒。
本来就不算是以武力见长的魔员伸出手寻找搭在一旁的布巾，拎起来，心虚地擦擦他被咬伤的肩头，“呃……属下有带药出行。”
网中人不紧不慢的收回视线，并不在意那道不算深刻的伤口，淡声拒绝：“不用。”
好铁血的大蜘蛛！
不过倒是没拒绝她殷勤补救的擦洗行为。
这种伤口对他来说，大概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吧……瞧着也没多深，充其量算是破了皮的程度。只是他好心……大概算是好心？总之这种补魔行为在所有他有所交际的圈子里，她大概算是唯一一个。
虽然她可以合理的怀疑他以公济私。
栎绵蛮眼观鼻鼻观心，顺便搓搓他的头发，摆出一心一意为上司服务的架势，尤其是这个上司刚刚还帮助了弱小可怜无助的她提升功体，用一换一的方式。
这么一说，总有种大蜘蛛叼着猎物回来反哺雏鸟的画面感。
栎绵蛮忍不住笑出声。
网中人假寐的眼睛睁开，淡淡扫她一眼，等她开口解释。
大概是吃饱喝足的妖神将看着没有平日里的危险感，栎绵蛮胆子稍微大了一点，说起以前的事情：“我想起以前给你递毛巾，你都会把我打出三里地。”
后来还递过浴巾，不过下场都是一样。
蜕变大法洗去他很多记忆，尤其是这种算不得多印象深刻的事情。
“吾并无印象。”不过大概能猜出来当时的心境，多半是看她过于胆小又讨好的性格不顺眼。
直来直往的大蜘蛛，日常性格向来不掩饰，粗暴的有些过分。
栎绵蛮撇嘴，手指捏着毛巾努力擦擦他的胸口，最好是能把他浸满黑水的良心给擦出来。
可恶的妖神将，打她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吃她的印象倒是一点没落下。
网中人身体顿了一下，水下交缠的大腿动了动，捏起她的脸干脆俯下身靠近。
前一刻还算平和的气氛荡然无存，周围的气温莫名上升了些。
栎绵蛮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丹红色的瞳仁倒印出他的身影，抵在胸口的指节下意识的蜷了起来。
“不行？”他悬在她唇上，毫不掩饰地直问。
狭长的眼睛，抬起的弧度仿佛蜘蛛张开肢爪，压迫感极强地显露出几欲进食的血腥欲望。
他细细的看着眼前有些发抖的栎绵蛮。
她鼓起勇气：“不……”
浴室的水雾弥漫，将她压在浴缸边缘的高挑身影遮去了本就昏暗的灯火。她看着那双邪气的双眼，金色瞳仁外有一圈淡淡的红边，冷冽肃杀地不近人情，同时又耀眼地让魔挪不开眼光。
仅剩的勇气瞬间逆流成河，和她的悲伤一起哗啦啦四处流窜：“不是的。”
这辈子就胆小至死吧，没用的绵小鸟。
沉默将时间拉长到极致，一秒都像是一年那么漫长。网中人缓慢的松开手，指尖转而深入发丝，按着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力道很重，却没有侵略感。
一吻既离。
“吾没兴趣为难你。”冷淡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
诶？
栎绵蛮有些意外他的态度，似乎比以前要好很多。
她茫然又无措地点点头，想了一会，犹犹豫豫地拿着毛巾给他搓头发，解释道：“只是有些累了。”
蜕变重生换了一个外貌，性格上也会有细微的变化，可能是记忆不全带来的改变。但总得来说，这样的信息差，让栎绵蛮在他面前能稍微放松一些，不像以前对着修罗国度的妖神将那般紧张。
“回修罗国度后，吾会加倍训练你。”虽然个性还是一样的难搞，要求高。
……
又要开始了吗？妖神将的实力提升小课堂。
反正逃不掉，不如从现在开始自我劝解，这是这个铁血大蜘蛛为数不多的正面建设，至少她没有任何损失。
“妖神将不起来吗？”她在水中消化他的功力，他应该没有什么陪着的必要吧？
网中人垂眼扫了她一眼，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在脸上，但却有种微妙的不耐烦与嘲讽：“你的进度超乎吾的想象，无法消解？”
他也把她想得太强大了一点，本来魔族之间功体就各有不同。栎绵蛮出身的种族擅长轻功，若说功体，偏向风的敏捷，而他的功力则走霸道狂杀的属性。
“……属下正在尽力。”栎绵蛮把肩膀都沉下水中，委委屈屈地给自己辩解：“妖神将的内力比较刺激。”
说实话，被迫接受他的功体灌溉，是会痛的，而且不是普通的痛。妖神将不知道在人世练了什么，现在的魔力像是火烧一样，烫得她经脉都要融化了。
网中人表情不变：“接受吾留在你体内的馈赠，你的实力才能有所提升。”
请问你的馈赠到底指的是什么。
之前就想说，魔将之间的言语，虽然不一定有那方面的意思，可偶尔给魔的感觉，听起来就像是说什么暧昧到调情一样的意思。
她都快被烫死了。
发烧四十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栎绵蛮一脑袋搭在他手臂，决定利用体温烫死这个铁血大蜘蛛。
网中人收拢手臂，指间搭在她后颈处，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
指尖所碰触的白皙的皮肤上，一道淡青如脉络的蛛网痕迹扩张，紧紧贴拢住微微凸起的骨节，如同烙印。
消散不去。
2.
功力提升，视线范围一瞬间蔓延到无法想象的地步，也确实找到了当初妖神将留下的茧子。
在东瀛。
行驶的小船转过方向，前往东瀛。
本来想问妖神将把一部分功力给了她，那自己怎么办。
结果他一落地，就发现了不少妖兵，直接跑去吃饭，不但补充了自己失去的功力，甚至补得有点过头，找了个山洞把自己包成茧子，要重新蜕变。
留下她一个魔监视前任帝尊的动向，大意是在他醒来之前别让帝尊挂在别的魔手上。
栎绵蛮盯着毛绒绒的巨型大茧子，总觉得看起来挺像爆米花，怪让魔有食欲的。
她还捡了网中人留下来的其他蛛丝，给自己造了个小小的鸟窝，窝在里面别说有多舒服，比起什么蚕丝被之类的东西一点没差，她要把这个窝带回修罗国度，压力大的时候就往里面躺躺，缓解被大蜘蛛磋磨的心酸。
说起来主动蜕变印象中应该是第一次，难不成他身上奇怪的设定要变了？比如蜕变大法的后遗症会忘掉以前的记忆什么的……
很符合觉得这个设定太麻烦所以选择性改设定的武林惯性呢。
栎绵蛮因为监视前任帝尊的行动太无聊，绝赞吐槽中。
大蜘蛛茧裂开的时候，从里面走出一个颜色火辣脾气看起来也火爆的妖神将。
栎绵蛮：……
刀削一样的发际线没了，眼睛也大了，除了这身熟悉的魔气，一时半会真没认出这个红色的大蜘蛛就是妖神将，这不能用蜘蛛大十八变来解释吧？
又或者说，其实蜕变大法是金光整容店分店？能把她也放进去煮一煮吗？她觉得自己身高有点矮，想拉长一点。
而且，刚觉得开始熟悉那只棕色的妖神将，现在换了个红刺刺的外貌，她都有种自己在出轨的错觉。要是他隔一段时间就蜕变，她岂不是要一直习惯妖神将的不同风格？这算是什么结了婚之后吃上满蛛全席，对她这种胆小的绵小鸟来说太刺激了好吗？
“那个臭小子死了吗？”一落地，他就着急找某个前任帝尊麻烦。
栎绵蛮分神看一眼，摇头：“还没。”
不过就他受了伤又被追杀的样子……
“不过快了。”她补充。
“哼。”他这次蜕变后脾气果然火爆很多，是功体属性变化带来的影响吗？
栎绵蛮不等他开口，收起自己费心建造的鸟窝，飞到他的领口之中，给脾气和体温都上了一层楼的妖神将带路。
说他火气暴躁。
那是真的暴躁。
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找这个在东瀛玩得风生水起的前任帝尊，大概是心情也没多好，一见面就要杀人。
栎绵蛮躲在他领口下面熟练把头往翅膀下一塞，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这个呱噪得看起来很破坏气氛的天兵君是谁？一身魔气细察起来并不纯粹，原本是人族？
栎绵蛮探头探脑想靠近看清楚，戮世摩罗立马注意到妖神将领口处的动静，眉头微微皱起。
妖神将松手，往领口处警告地按了一下，栎绵蛮马上安分不动，乖乖把自己团起来，当一个安静的挂件。
他转身就走，完全丢下身后两个人。
没走多远，栎绵蛮被他掏出来往空中一丢，她乖乖化作人形，跟着他走回当时蜕变的山洞。
想偷懒一下都不给，小气。
省略山洞内前任君臣的对话，栎绵蛮不是很想复述他们的吵架，总觉得有点拆妖神将的台阶，毕竟他一开始说是要来杀人，结果还是选择配合对方。
嗯……这就是前任帝尊嘛？看起来就是小屁孩嘛，没多大的样子，真的能领导修罗国度？看起来风格不太沉稳，也不像帝鬼那样霸道嚣狂，反而跟策君一样有些咋呼。
“帝尊你看他啊，出门还带妹，一看就不是忠心臣服于帝尊，根本是来旅游的。”天兵君对她的意见很大，上下扫了一眼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栎绵蛮，立马开捏软柿子，想给抬高自己在戮世摩罗心中的分量。
话落，空气里骤然爆发强烈的杀气。
网中人侧目：“嗯——”
虽然她确实不算是魔世排得上名次的魔将，不过怎么说都是妖神将的下属，他对自己的属下还是有护短的习性。
“天兵君啊，如果让我和那边的四眼仔选一个，我会选四眼仔不选你。”戮世摩罗到底在魔世呆了一段时间，纵使并没有见过栎绵蛮，但他能从细枝末节的传闻中猜到对方身份。他转头细细打量站在网中人身后的魔，啧啧有声。
“我想你怎么会这么快找到我，原来是带了这只四眼仔出门。”戮世摩罗敲了敲手头的扇子，又往前走了两步，仔细打量她：“能力确实好用，我真是想不清，要是当初帝鬼和你一样带着这只四眼仔来人世……啊，至少不会两次被打到自闭，说来说去，还是太过自负。”
喂，四眼仔说谁呢？还说三次！
好没礼貌！
“说够了吗？！”网中人声音沉了下来，仿佛很不喜欢戮世摩罗打量和试探的眼神。
“哦，很紧张嘛。”戮世摩罗歪头，相当有眼色的开口：“放心，我又不是那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牛头尊，对有主的魔没兴趣。”
说得她好像就对这个说话口花花的人族会有兴趣一样。
栎绵蛮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
“不过说起来，妖神将你这样坏脾气的魔也会有别个魔死心塌地跟随，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这只四眼仔，口味相当特殊啊。”他继续不怕死的在网中人的地雷点大鹏展翅。
栎绵蛮：……谢邀，她才是被吃的那个。
网中人果然被激怒了，他展开掌心，似乎要下手杀人：“你，再说一遍。”
“好了，玩笑到此为止。”戮世摩罗试探有了成果，知晓两魔有这样特殊的关系，她势必不会背叛网中人，是可以暂时信任的对象，沉下七夕道：“有了这只四眼仔，事情就方便了。你的视线范围有多广？”
他问栎绵蛮。
栎绵蛮没接话，扭头看了一眼掌心功力消散的网中人。
网中人冷哼一声：“你没有指使她的权利。”
是啊，他现在手上没有鬼玺，她没必要听一个人族的指挥，就算他是前任帝尊也一样。
“麦这么小气嘛，妖神将。有这么好用的魔放在这里不用，难不成你相信天兵君的能力？要是如此，我看我们还是拍拍屁股回魔世好了，我不想在这里呆一辈子到老死。”戮世摩罗锐评。
“帝尊啊，你怎么能这么小看我杀生鬼言的能力？我绝对比那边那个矮冬瓜更好啦！”天兵君不满的反驳。
“天兵君，可以请你闭嘴吗？”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打坏气氛，戮世摩罗向天翻了一个白眼：“麦怪我没提醒你，那边跟在妖神将身边的可是修罗国度之眼，她要是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杀生鬼言惊悚地和栎绵蛮对上视线，她嫌弃地别过头。
看着喂妖神将都会让他闹肚子的级别，懒得杀。
杀生鬼言捂住嘴巴退到一边，求生欲很强地躲了起来。
栎绵蛮一直不喜欢淌浑水，尤其是高层之间的浑水。这非她这个级别的小透明魔可以干涉。此番跟着妖神将出来，虽然违背了明哲保身的信条……嗯，却也不能代表她有必要听一个连魔都不是的人族领导。
更重要的是，身为她上司的妖神将都没表态，她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的当自己的小透明背景板。
戮世摩罗觉得有意思地瞧瞧两个魔之间的气氛，手中扇子转一圈，想了一会，歪过头对藏在妖神将阴影里的栎绵蛮道：“麦浪费时间了，没看妖神将都没意见，还是你要提前预支为我工作的酬劳，现在是没，不过回修罗国度之后，我会给你加出差补贴兼三倍奖金。”
真的吗？
栎绵蛮算算今年奖金多少，乘以三倍又是多少，可耻地心动了。
她小心瞧一眼不说话的网中人。
他没反应。
擅长察言观色的栎绵蛮立马知晓他这是默认的举动。
台阶啊台阶，前帝尊真的内行气，这个台阶拿到手上不顺坡下就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