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繁密的树荫下,金色光线穿过阴影的缝隙斑斑驳驳地笼罩在他周身,照亮清劲修长如脩竹的身影。慕容胜雪微微垂着眼帘看我,眼底晃印的水光,让他此刻眼神看起来温柔的近乎融化。
“早去早回。”
下一个瞬息,温柔假象破碎,他弯起眼睛露出可恶笑容。
“我可不想去元劫七那里捞你。”
我:去死吧——魔鬼少爷!
3.
打工是不会获得快乐的,就算打工的组织是武林中鼎鼎有名的天剑慕容府也一样。
没错,我现在才知道自己无意中得到的工作有多了不起,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苦境第一暴力和尚一页书跑到你面前,说以后他罩你,你以后能在武林上横走竖走斜走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一样。
是说武林组织后浪扑前浪,出现的早不代表一定了不起,不过但凡还没有在武林上正式掀起风云的就一定了不起。
毕竟有编剧buff保护。
以上的话一般会在后面加一个‘可是’。
可是,打工真的不会让人变得快乐,在慕容胜雪这臭屁小子麾下打工更是折磨中的折磨。因为他做事完全看心情,心情不好的时候百般折磨,心情好的时候千般折磨,总之都不会让人觉得在这个地方拿天价工资有什么快乐。
我有钱了,我也秃了。
多么悲伤的事实。
我惆怅地给自己泡一碗芝麻糊,希望自己在慕容府安全退休的时候头上还能剩几根发丝,总不能苦境和尚一个比一个发丝飘逸,都拥有堪称洗了飘柔一样的秀发,而我一个没进佛门的秃了吧?
“吾口渴了。”斜坐在木桥上的慕容胜雪伸出手,示意我把手上的水壶递过去:“伺候不周,吾可会扣你薪水。”
扣吧扣吧,说的好像我还有多少薪水可以扣一样。
我翻了个白眼,还是从一堆水壶里面找出慕容胜雪专用的水壶准备抛给他。
“小心,鱼惊走了,吾扣你薪水。”少年说着,身不动,眼却是斜着看过来。
他虽是性格难搞,却实在生得貌美。河边波光粼粼的碎光落在他的面容之上,衬得他面若桃花,一双多情眼,眼底洒满碎星,深蓝长发在夕阳中,也宛若夏夜春水般散发着漂亮的光泽,仿佛一层触碰便会发光的薄纱。
我顿了顿,默默起身,双手奉着水壶递到他手中。
靠北,果然越是好看的花越是有毒。
慕容胜雪示意指旁边的位置,让我坐下。
我:……
“在等吾请你吗?”他说。
这是在点我呢。
我起身落座在他旁边,瞧了瞧波光粼粼的水面,湖水清澈,分明看不见几只鱼,便道:“慕容少府主啊,我说‘水至清,则无鱼’这句话,你不会不懂吧?”
这人是真的要钓鱼吗?钓鱼该往杂草丛生的地方才对。
慕容胜雪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原位,手靠膝上,嗓音静凉。
“你在怀疑吾?”
我好像在他语气中听到要扣工资的意味。
“岂敢啊,大少爷。”我拖长声音,语气依旧没有多少尊敬。毕竟说起来,我实际年龄长他一大轮,换句话来说,我的年龄,比他爹还长长长不知多少倍,他在我眼里只能算小虾米,叫他臭小子都可以了。
“但府主不是不准你钓鱼。”我说。
说到府主天剑慕容烟雨,慕容胜雪的眼神垂了下去,握住钓竿的手虚紧瞬息,又很快松开,“吾看,这薪水,你怕是扣定了。”
喂——
我说实话招谁惹谁了?
算了,当人马仔就是要学会高情商说话。
于是我换了一个说法:“你哪来的钓竿,自己做的?”
“越摇风。”
“安怎?”
“你一定要提钓竿吗?”
“那不然大少爷想聊什么?”
慕容胜雪闭目想了一会,再睁眼时,眼睛望着湖水,似乎在看水面上的倒影,说:“别唤吾大少爷。”
我:?
大少爷今日又是那根筋没搭对。
我仔细打量他神色,很奇怪反问:“那少府主?”
总不能真的叫他臭小子,虽说不是不行,不过现在我的身体也只有十六岁,细说起来可能只大他几月,这么叫确实有点失礼。
“吾名胜雪。”他说完一侧眼,瞳孔微微移动,转过来与我对视。那双眼尾上挑的漂亮凤眼仿佛藏了许多让人摸不清也堪不透的情感,带着一点点明显的试探与邀请:“就这么唤吾吧。”
说完他浅浅一勾唇角,那种我熟悉的嘲讽和优雅的气度又回到他身上,仿佛方才惊鸿一瞥的复杂都是一瞬的错觉。
他反问我:“吾心中可是将你当做朋友,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语塞。
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他对待朋友的方式未免太特别。有这么对待朋友的吗?
我用左手托住下巴,细细上下打量他,直接说:“我不觉得你之前对待我的方式是对朋友的方式。”
“哦?”慕容胜雪对这个答案好似完全不意外似的,顺着我的方向说:“那你觉得,怎么样才是对待朋友的方式。”
这答案可太简单了,岁月过百,谁没几个知交好友。对朋友该如何态度,我可是信手拈来,毫不犹豫道:“倾心相结,肝胆相照。知交尽意,情无遗隐。”
“哎呀。”慕容胜雪对我张口就来的言辞浮起几丝玩味表情,打趣道:“吾当真好奇你的出身,不似平常人。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境地?”
呃,好像露馅了。
不过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情,我歪头看他,思忖片刻回答:“说来有些复杂,不是很想说。”
但如果他非要问个清楚,倒不是完全不能说,看他信不信就是了。
嗯……感觉会被他嘲讽年龄。
“是吗?”意外的,他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淡淡的收起鱼钩,看上面鱼饵尽数融化,又捻了一些鱼饵挂上,重新抛回水中:“你说吾对待你的方式不似朋友。”
我感觉他话尾未尽,便识趣的没有打断。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湖面,透明钓线浮在水面上,随风荡起点点涟漪。半响,突然轻轻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因为吾,从来没有年龄相仿的朋友。”
这句话,说得有些落寞和清醒,好像在这片诺大的慕容府中,他似一个小小的沙砾,寻不见自己存在,更不知晓自己要如何才能拥有自己的存在。
诚然,他出身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天剑慕容府,更是慕容府少府主,下一任府主。可这顶在他头上层层的光环,太过耀眼,太过理所当然,几乎遮掩慕容胜雪这个人的存在,又重又沉,让他无法呼吸。
我想,他或许是真心想要一个朋友,一个完全无害且值得信任的人诉说压在心底的想法,一个能够完全站在他身边,只把他当做慕容胜雪的普通人。
明明平日里纵使那般神采飞扬,喜爱用刻薄又挑衅的要求把别人气得吱啊哇乱叫,可在骄傲表象下,他还是个第一次体验世间哀乐,摸索自己人生的十六岁少年。
就算是成年人,或百岁如我,都有迷茫不知对错的时候,何况是他。
还是少年啊……
等我定下神,发现他还在等我的回答,手指握着钓竿紧绷得发白。
我想了想,轻声说道:“……那想必,你不会扣朋友的薪水的罢?”
慕容胜雪愣了一下,钓竿上的手松弛片刻,差点没有滑出掌心。他重新握紧,失笑出声,语气变回以往那种带着一点骄傲与玩笑的调调:“这就看你表现了。”
我瞅他片刻,突然垮下脸:“我怎么感觉自己亏了?”
喂,又要做朋友,又要做马仔,还只有一份薪水,太贪心了点!
“是你太计较。”慕容胜雪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多过分,甚至理所当然倒打一耙,“再说慕容府内并无苛待你,为何你如此追寻金银之物。”
何不食肉糜啊可恶的小子。
我抽抽嘴角:“大少爷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听到我的称呼,慕容胜雪笑容消失,“越摇风。”
“干嘛干嘛!朋友之间不能开玩笑吗?”我掏掏耳朵,嫌他声音太大,干脆把他往旁边推了一些,“每个人都有私人喜好,况且我偶尔会有自己想买的东西,需要金银,再说……”
慕容胜雪听我停顿,追问下去:“再说什么?”
再说我迟早会离开慕容府去过自己的生活,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此。
但这话,现在不是说的好机会。
“想要变得有钱有什么不对!”我咬牙切齿的大声说出。本来我也从未觉得金银之物有这般重要,直到我从苦境掉到中原,身上一贫如洗只剩下自己的剑。我才知道以前当做浮云之物的东西有多重要,没钱竟是如此寸步难行,“你凭什么看不起钱!”
要不是没钱,我会到饭馆打黑工,会没有户籍,会在慕容府受他折磨?
可恶。
这都是没钱惹的祸!
我说得脸都气鼓起来。
在这个时候,一只手指从旁伸出,戳了戳我鼓得似河豚的脸。
“干嘛?”我如梦初醒,拍开他的手指。
没大没小。
慕容胜雪收回手,仿佛没有听到我方才的指控一般,缓缓将手放回膝上,漂亮的眼睛异常明亮:“吾倒觉得你是庸人自扰。”
你才是出身太好没吃过生活的苦好不好!
我幽怨地瞪他一眼,眼底没有方才对他的心软,只有对该死的地主嫉妒以及对万恶资本家的痛恨。
慕容胜雪一点没有受到我情绪的影响,眼眉弯起,笑得更灿烂了,“还有吾,不是吗?”
然后呢?
我看他一眼,脱口而出:“怎样,你要养我啊?”
话刚说出口,我就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嘶……哪里不对来着?
慕容胜雪被我直言不讳的语气震了一秒,眉尾讶异地扬起,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光芒。过了片刻,竟认真点头道:“好,吾养你。”
我:……
什么贫穷野小子和富家大千金的奇妙对话,越摇风啊越摇风,想不到你还挺有做渣男的本钱。
“……顾好你自己吧。”我抬头瞧瞧天色,霞色满天,算算时间,应当快到慕容府用晚饭的时间。
慕容胜雪在外面摸鱼一天没练剑,被慕容烟雨知晓,两父子多半又要吵架,完了慕容胜雪心情不好,多半还会折腾我。
别问我为什么这么熟练,说就是经验丰富。
我抽走他手上的钓竿,一脚把装鱼饵的竹篮踢到桥底缝隙卡好,说:“恭喜你空军,走了,回府吃饭。”
慕容胜雪瞧瞧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再回头,我已经将钓线缠在杆子上收好,甩在肩头扛着走了。
他呆在原地坐了一会,才起身几步跟上来,走在稍后半步的位置,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拖长声音:“钓竿的钱从你薪水里扣,嗯……这可是吾的手艺,要扣多少好呢?”
要点脸好吗?哪有这样强买强卖的生意。
真以为我想要他的钓竿,不过是怕慕容烟雨看到这东西,又怒斥他不务正业罢了。
不识好人心。
我怒瞪他一眼,随手一甩,杆子差点打到他身上:“还你还你,臭少爷。”
慕容胜雪晃晃身体躲开,手指按着钓竿按回我的肩头,动作中,指尖不经意擦过我肩胛,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温的触感,但很快又收回去。
“既是你抢走,岂有轻易收回之理。”他说得冠冕堂皇,双手背在身后,率先走在前方路上:“还不跟上,摇风。”
我一时无语,看他转身踏上回府的路,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被拉得修长。晚风拂过他披在身侧的发尾,也吹起我额前碎发。我小跑两步跟上,嘀咕道:“就你屁话多。”
“越摇风。”他耳尖地听见了。
“干嘛。”我没好气应。
他半回过身,眉眼笑得弯起,在夜色里像只狡猾的狐狸,“少学父亲说话。”
私底下倒是会叫他父亲,平时不是慕容烟雨慕容烟雨的叫,我撇嘴,“啰嗦啦,要你管。”
“好吧,难得不想扣你薪水。”他晃晃头扭回去,对着空气长叹一口气,仿佛真的这么想般:“看来还是要这样,才能让你长长记性。”
“你够了。”我抬脚试图踹他,被慕容胜雪躲开。
他快走几步,始终与我保持几步的间距,语气轻松:“看来,某人下个月怕是领不到工钱。”
我沉默片刻,接着,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猛地冲前几步准备揍他一顿。
笑话,反正工钱都扣没了,这时候不暴揍万恶资本主义家什么时候揍?
慕容胜雪见状撒腿就跑。
“给我站住!慕容胜雪!今日不揍你我就不叫越摇风!”
“哈,那就看你本事。”
两道人影打打闹闹越跑越远,风中隐约传来拌嘴的声音,随着花枝影子交错,终于无踪。
茂密的树丛中,转出两道修长的身影。
霞色似锦,霜耀夕光,氛氲的岸边水雾,静静淌过他们精致的衣摆。
右边男子轻笑一声,以掌中铁扇拨开垂到眼前的枝叶。余晖照亮他温润的眉眼,与慕容烟雨有三分相似,隐约可见慕容府的血脉牵连,可气质却迥然不同,平和似深潭静水。
他望向两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悠远,“吾以为你会冲出去。”
“吾x他老x,不是你拦住吾。”慕容烟雨双手背在身后,骂了一句。声音冷冽如冰泉激石,依旧满口垃圾话,而隐藏在树影下那一双眼睛,锐利得不似个百岁老人,“臭小子天天不务正业,不让他钓鱼,偏要违逆他老爹的话,吾真是xxxx。”
慕容宁叹气:“大哥又破戒了,不是说好一日只能说一次。”
“没差,反正日头快要落山。”慕容烟雨没当一回事,他要做的事情,谁都管不了,“你笑啥。”
慕容宁手中铁扇展开,掩去唇边更深笑意:“吾笑你明明不忍心打断,还要找借口。”
“吾xxxx,谁不忍心。”慕容烟雨一生气,垃圾话更多,“吾是看他钓一下午连个屁都没钓上来,丢慕容府的脸!”
“是是是,大哥说什么都对。”慕容宁好脾气应答,胸前摇晃的铁扇在夕照下流光溢彩,“倒是小摇风,本是一时兴起招揽入府,没想到竟真的和胜雪相处甚欢。”
“那丫头,根骨绝佳,心性纯粹,是个练剑的好苗子。”慕容烟雨说完忍不住‘啧’了一声,又补一句,“x了个x,她真的只有十六岁?”
确实,虽说世间天才从来不缺,慕容府中更是不乏剑中好手,但以越摇风的年岁,对剑道就有如此见解,仿佛早已在剑上有无数经验沉淀,实属难见。
倒是让人好奇她究竟从何而来了。
慕容宁摇摇头:“既是如此,大哥何不一试?”
一个人的性格能够潜藏,表情能够伪装,但剑路即心路,是轻易隐瞒不得,尤其是在慕容府这群人精居多的地方。
慕容烟雨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目光穿透渐沉的夜色,落在远处已经逐渐点起灯火的慕容府邸的位置。那里,如今应当人员齐聚,吵吵闹闹的声响,将会在诺大的院中交织成一片模糊而温暖的嘈杂。
慕容烟雨背在身后的双手松开。夕阳欲暮,他身上光线渐暗。
夜色中,疏影下,挺直的背影宛若一柄入鞘古剑,却锋芒渐摧。慕容烟雨望着远处,深呼吸一口气,声音随风低低响起:“找一个时间集结府内众人,说吾要考验他们的武功。”
慕容宁一愣,接着笑开:“好。”
特意召集其他人一起,看来还是对这个小姑娘别有青睐,大哥啊……
一贯的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