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居然是蓝色的。”
慕容胜雪:“……什么?”
他难得露出有点迷茫、也有点不可置信地下意识反问。
眼睛?
我直起身体,拉开两人距离,肯定地点点头:“你眼睛这么小,我还是第一次看清楚你的瞳孔,竟是蓝色。”
慕容胜雪:……
他看起来是快要生气或者别的奇怪神情,眼睛瞪大一丝,眼瞳边缘的红色轮廓显现得更清晰了。
下一秒,慕容胜雪挑起眉尾,顺着这样的动作更弯下身子,靛蓝色长发从肩头滑下,“你……说什么?”
我:……
同样的话要我说三遍吗?
生气了?
因为我说他眼睛小?
想想很有道理,他确实就是这样小心眼的人。
“好吧,我收回那句话,你眼睛不小。”只是心眼小。
“小摇风。”嘴边依旧含着微笑,慕容胜雪的眼底是我看不懂的神色:“吾能听到你在心底骂我。”
我:骗肖仔,苦境都没有读心术,这个中原更不可能有。
“虽然之前说随便你说,可是我还是要重复一遍,”我抬手推开他,从栏杆上站起身来,拉开两人距离,“别学十三叔那样叫我,我比你大,臭小子。”
说完,我打算开溜。
说不准为什么要这么做,非要解释,就只能说是直觉判断。
“你要去哪里?”慕容胜雪在身后施施然的问,举止平和,似乎并没有起身阻止的打算。而是在原地,视线注视着前方,与他完美拉开了一段社交距离的人。
他察觉到我要跑路,居然不阻止,总觉得状况有点怪怪,该不会有什么后手?
“去练剑。”这倒是没骗他,正是因为功体后退,所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实战磨合如今的身体。我回过身子,观察他的反应,“你不来,就继续在这里偷懒吧。”
“练剑啊……”慕容胜雪长长叹出一口气,我看见他叹完气后,嘴唇抿起,眼眸抬起看向我,眼底的神色有一瞬间非常强烈,可又转瞬即逝。
那情绪色泽太过幽暗,一瞬间竟让我愣了一下。
很快,他恢复平时的神色,说:“宁叔调查过你。”
还是那句话——都录取了,才想起要做背调是不是太晚了?
我没吭声,等他继续说下去。
“看你的反应,就知道并不意外。吾是指,宁叔调查你,以及……什么都没调查出来这件事。”慕容胜雪看不出什么反应,看样子并不在意,端庄地捻起自己胸口的长发,在指间绕了绕,不紧不慢继续问:“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有什么好解释的,说了怕都没人信。
这里的人看着也不是能接受那种奇幻说法的样子。
况且……也没什么好说。
“只是一个无聊的故事罢了。”我转身往外走,朝他摆摆手道:“我去练剑了,拜拜。”
几步位置的身后,慕容胜雪唤了一声:“越摇风。”
“又怎样?”我停下脚步。
他缓缓开口,语速看似漫不经心,却有种一字一顿、无比严肃的口吻:“你会离开吗?”
嗯……这个答案……
“你说呢?”我又朝前走两步,“你这个嘴毒小气,天天扣我工资的可恶少府主。”
等我彻底走远,慕容胜雪才低笑地,缓缓抱怨:“嘴毒小气吗……真是刻薄的评价。”
2.
就算再怎么不愿意,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不是说伺候少府主的日常生活,我是说要受和那个嘴巴在另一方面同样很卧槽的老头子指点的事情。
所以说……这习性是家族遗传是吧,看来,慕容胜雪和慕容烟雨确实是亲生父子。
我指嘴巴很毒这一点。
慕容胜雪惯常冷嘲热讽,但慕容烟雨就不一样了。
短短一段时间的‘剑术指导’,他已经把我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如果我有除了父亲以外的亲戚的话。
“日x你父亲的xxx,方才那个招数你再用一遍。”
“x你老母x,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xxxx,你在开恁爸玩笑。”
别骂了,再骂都要骂到天地玄黄了。
“大哥!”慕容宁无奈提醒。
打到兴头上的慕容烟雨:“闭嘴。”
最后我力气耗尽,被慕容烟雨打到土里起不了身,而旁边一群早就躺下的咸鱼们大声鼓掌,元劫七更是兴奋的爬到我身边,拍我的手说:“了不起啊!天才!你居然在大爷手下撑了那么久。”
慕容烟雨没打尽兴,看元劫七有力气说笑,便用剑风扫过元劫七头顶发髻,“日你魄门,还有力气说话,起来再打过!”
元劫七见状立马躺平:“不打了,打不过,我就躺在这里吃土。”
“起来。”慕容烟雨走到他旁边,恨铁不成钢的说。
元劫七用手挖泥土,挖出一个小小的坑,把头埋进去,“男子汉大丈夫,说不起来就不起来。”
我一言难尽的看着他。虽然知道元劫七惯来不要脸,但没想到他还能更不要脸。
慕容烟雨‘啧’了一声,抬头看其他人。本兴致勃勃抬头吃瓜的众人下一秒,纷纷避开他眼神,埋土的埋土,装死的装死,花样百出得像是什么大型厮杀现场。
他看着没一个争气的,更嫌弃了,把视线投向我。
我满头大汗趴在泥土里,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连翻身都费劲,只能艰难抬起手晃了晃,“没力气了,真没力气了大爷,放过我吧。”
这老头子八十多岁了,还挺有精神,要是我以前的功体还在,对付他可能不是问题。可我现在身体才十六岁,能撑那么久已经是吃以前对战经验的福了。
慕容宁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看着满地大小躺的小辈们期待的目光,上前一步,劝住慕容烟雨:“好了,大哥。小辈们都累坏了,放他们去休息吧。”
慕容烟雨扫视一圈躺得横七竖八的‘慕容府下一辈英才’,又是一声重重的‘啧’,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皱起:“那块烧肉呢!”
对于慕容烟雨的言辞,慕容宁没有半分意外,只是叹着气提醒:“胜雪是你的儿子。”
在众人面前,多少给他留点面子。虽然这对父子的矛盾早就人尽皆知,只是都装作不知晓罢了。
“要你提醒?”慕容烟雨脾气暴躁,有什么说什么,“老子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不好好练剑,连训练都不来,也配称慕容府的少府主?老子看着都嫌丢人!”
这话说得极重,庭院里的空气瞬间凝滞。躺在地上的众人连哼唧声都停了,个个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或者干脆真的晕过去。
慕容宁眉头微蹙:“大哥,够了。”
慕容烟雨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想说什么,最后动了动嘴唇,依旧没开口说下去,猛一拂袖,转身就走:“一个个不长进,明日继续。”
话落,原本安静装死的现场顿时哀嚎四起,混如落入油锅的鱼,噼里啪啦四肢蹦跶。
慕容宁摇摇头,上前几步,先把我从土坑里“拔”出来,又用折扇虚点了点其他装死的人:“都起来吧,大哥走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好生调息,反思今日所得。”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哼哼唧唧地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稀稀拉拉飞快溜号。
“小摇风,还能走吗?”慕容宁看我摇摇晃晃,关切地问。
“无碍。”我用剑撑起身体,手一召,地面上的剑鞘落入掌中,喘了一口气道:“我自己回去即可。”
“休息一会吧。”慕容宁帮我把剑归入鞘,单手扶起我,说:“大哥去找胜雪了。”
我一愣,下意识扭头看慕容烟雨离开的方向,确实是慕容胜雪平日爱独自呆着的岸边。
慕容宁垂眸观察我的神色,极为敏锐地点出我所想:“你担心胜雪?”
他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点点头,没说破。
“吾也担心。”慕容宁朝着我淡淡一笑,颇有些狡猾的神色,只是看向远处时,那眼光的确有着担忧:“要一起来吗?”
……
总觉得现在过去会撞见父子吵架现场,我一个外人在的话,恐怕不妥。
“吾就知道你是好孩子。”慕容宁怎么会看不出我在想什么,把我手一架,直直的往慕容烟雨离开的方向拖去,“走吧,吾与你一起去看看。”
我:……
明明是你想去看,为什么要用我当借口啊!你们这些肮脏的大人!
等等,我才是实际年龄比较大的那个。
可恶,所以说最烦这些腹黑怪了。
心里是这么想,可我的脚依旧老老实实跟着他走。
不是我真的想去,是我现在没力气,根本挣脱不开,怪他!
慕容宁脚程虽慢,可经不住这里离岸边的距离不短,他拉着我沿着回廊,绕过几丛茂密的修竹,悄无声息地朝着岸边靠近。双方都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人,本就擅长隐匿气息,不想惊动那边可能正在‘谈话’的父子俩。
不多时,我们便在一处巨大茂密的古树后停下。这里距离岸边尚有十数丈,中间隔着疏朗的树木和摇曳的芦苇,既能隐约看到人影,听到声音,又不容易被发现。
暮色更沉了,水面上浮起淡淡的雾气。慕容烟雨和慕容胜雪的身影立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旁,背对着我们这边。
看起来两人已经谈话有一段时间,根据站立的位置和场内的气氛,恐怕已经吵过一轮。
“大哥有意将你调至剑堂。”慕容宁压低声音在我身边说道。
诶?
等等,意思是我之后都不用当慕容胜雪的……嗯,我这个工作岗位应该怎么形容?丫鬟?护卫?伴读?反正就是狗腿子。
我眼睛一亮,是升职了啊!
慕容宁看我情绪外放的反应,笑笑道:“大哥十分欣赏你的剑法,放你在胜雪身边,确实屈才了。”
屈才?他根本是把我当玩具玩好吗?
等等,不太对。
慕容宁为什么要特地告诉我这件事?
有鬼。
慕容宁点点头,一副没看错我的样子,笑得颇具深意:“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想那边父子吵架的内容多半是我,也就是说,慕容烟雨肯定是用我为由头和慕容胜雪吵了起来。而慕容宁希望作为导火索的我能居中在两个人之间调和,既能不辜负慕容烟雨的期望,同时又能安抚好慕容胜雪的情绪。
我一言难尽,慕容府的工资太难拿了吧?
“胜雪生来承担慕容府太多的期盼,吾和大哥,都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少府主这个位置,快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慕容宁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看似好脾气的面目下掩不去目的,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掩盖自己的目的,“大哥性情刚烈,对剑道极致追求,对自己、对身边的人要求都极高。胜雪……自幼天赋卓绝,心气也高。一个不善表达,一个不愿低头。久而久之,便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而胜雪很喜欢你,吾不希望他连你都失去。”他继续说:“抱歉,吾会补偿你。”
也是,就慕容胜雪的脾气,如果慕容烟雨非要将我调离,只会让慕容胜雪觉得这是慕容烟雨对他的不肯定,从而激起他强烈逆反心理,导致父子之间的感情进一步僵化。
我抬头,隔着摇晃的芦苇看向慕容胜雪。
站在岸边的少年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背在身后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低头,倔强地迎视着父亲的目光,但那眼底翻涌的屈辱、不甘,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受伤,却清晰得刺痛了旁观者的眼睛。
慕容胜雪是个骄傲到骨子里、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慕容烟雨越是以父亲的身份强硬命令,就越会竖起浑身的刺去反抗。
我早该明白的,少年宁折不弯的脾性,我曾经也有过。
只是我从来不觉得我当初错了,现在也是。
可慕容烟雨不一样。
他和我不一样。
那边,谈话显而易见的不顺利,慕容烟雨似乎被慕容胜雪的言辞顶撞得火起,上前一步,手都抬了起来。
我没忍住往前一步,慕容宁拉住我的手,摇摇头。
我只好按耐下来,望父子之间的发展。
岸边的慕容胜雪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仰着脸,一副‘要打便打’的倔强神情。
慕容烟雨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最终没有落下,而是重重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吹得旁边的芦苇哗啦作响。他不再看慕容胜雪,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岸边,朝着主屋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宁这才松开手,用眼神静静问我打算。
我还能怎么办,叹一口气,说:“十三爷记得给我涨工资。”
他锐利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下来,点点头:“好孩子。”
慕容宁跟着慕容烟雨的方向离开了,显然是要去和他说什么。
我在隐身的地方站了一会,遥遥看着慕容胜雪。
他站在岸边很久,久到暮色几乎将他完全吞没,只剩下一道模糊而挺直的剪影,映在暗沉的水面上。晚风吹过,带来潮湿的水汽和芦苇沙沙的轻响,更添了几分寂寥。
真是麻烦,这样子做到底算不算二五仔。
我拍拍衣袖,拍出一身泥灰。
我:……
算了,拍不干净,就这样吧。
我走出巨木后面,踩着岸边松软的泥土和碎石,朝着那道孤直的背影走去。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寂静的黄昏里,依旧清晰可闻。
慕容胜雪的身体动了动,但没转头,任由我擦过他的身旁,在湖水边蹲下。我从袖中掏出手帕,在水里浸了浸、拧干,湿润的水珠自指缝间落下,隔着骤起的涟漪,我对上湖面投过来的视线。
慕容胜雪依旧沉默着,但紧抿的唇线似乎松动了些许。晚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脸颊旁边有一点点红肿。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用冰凉的手帕按在他脸颊旁边,细细擦了擦。
帕子很凉,触到皮肤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似乎想躲,但最终没动,只是垂着眼帘,任由我动作。指尖能感觉到那处皮肤微微发热,有些红肿,但并不严重,看得出慕容烟雨有意留手了。
我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隔着湿冷的帕子,能清晰感受到他脸颊皮肤的温热,以及那紧绷的、少年人特有的骨骼线条。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别处,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微颤抖着。呼吸很轻,但气息并不平稳。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晚风吹拂芦苇的沙沙声,和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微响。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我说。
慕容胜雪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件事,看着我的眼神顿了顿,好一会才开口:“是宁叔让你来的?”
“就不能是我想来?”我收回手,将微温的帕子重新浸入冰凉的湖水,声音随着水波轻轻荡开,“怎么说呢,其实对我来说,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慕容胜雪眉毛皱了皱,大概想吐槽什么,无非就是我的年纪什么的,不过我没有给他机会。
“你听听就算了吧。”我将浸透的帕子从水中提起,任由冰冷的水珠淅淅沥沥地落回湖面,敲碎一池月光。转过身,又将手帕按在他脸颊旁边降温:“我是为了成为一柄最锋利、最听话的‘剑’被塑造出来的工具。”
“所以我没有家人、没有兄弟姐妹什么……”这么说好像是不太对,我想了想,不太肯定的说:“大概是没有的,你是我……嗯,此地的第一个……”
我犹豫了一下,弯起眉眼,“朋友。”
慕容胜雪看着我,目光怔怔的,大概是联想到自己身上。
那可错了,我父亲对我,可没那么宽容,他甚至想抹杀我,因为我是失败品。
“虽然你嘴巴很毒,喜欢捉弄人,又老是扣我工资,还让我去偷奇奇怪怪的书籍。”
慕容胜雪:……
“不过我很羡慕你,”我看着他那双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怔忪的蓝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不是因为你慕容府少府主的身份,不是因为你出生就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而是你身边的人对你还有期待。”
“越摇风……”慕容胜雪伸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想说什么。
“我并没有想谴责你什么。”事情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我以为我自己都遗忘了。其实没有,我一直记得,一直想证明我不会成为‘他’希望我成为的那种人,“不管你是不是单纯想反抗父亲而想要和我成为朋友,我都很开心,你是第一个对我有期待的人。”
“所以那个答案,我现在回答你。”
月色将湖泊与芦苇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雪纱之中,藏在草丛中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柔软的微风拂过时,发丝与芦苇都随着起伏飘荡起来,像涟漪一样微微散开,交错起伏。
我抬起眼睛,弯起眉眼,碎光在眼底闪闪发亮。
“没有任何人要求,是我放心不下你,所以……”我笑着收紧手,被体温浸透了的湿润手帕溢出些许水珠,流淌过我与他交错的手指,“我因你而来,胜雪。”
夜风再次吹起,卷起岸边细碎的草叶和微凉的水汽。
……奇怪的感觉。
慕容胜雪想。
像是和煦的风吹进了心底。摇曳的芦苇、缓缓荡开碎金的湖面,和眼前的人,一同化作了星光,在跳跃的胸腔中迸发出细密而灼热的暖意。
“多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