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摇曳。
色浸云漠,风漾金柳,疏枝层层,若柔波依依水草。
寒光低垂,影落春草。
丝丝缕缕墨色长发融入风中,雪一般凛冽的剑身,倒印出一双眼。
零落的草根骤然飘散,浮起的长袖飞旋而出,惊飞枝头休息的雀鸟。
剑啸激清风,势如怒浪,色如惊雷。电光一掣,似半江银鳞,纷纷寒影动龙湫。旋止裂衣裳,朔风倚剑意,梢梢劲翮,肃肃逸响,相看白刃震眩山川,草木素雪交错剑如霜。
星光迸裂,剑鸣彻天宵。
没有更多的技巧与剑招,有的只是最基本的贴身缠斗。
一者出剑霆迅,风流电游;一者机迅体轻,寒渊映月。
快,更快,快到剑锋吞噬影子,快到万物风止云停。两道身影几乎化作纠缠的流光,金铁交击之声仿佛不再是清脆铮鸣,而是连成一片、碾碎空气的刺耳尖啸。
剑刃破风,画面仿佛被利剑切成无数碎镜,每一片碎镜都倒映着天地间最纯粹浓烈的刃铗锋锐。冷月剑光擦出璀璨火星,随着白刃划过,地面扬起纷落草屑——
眨眼一瞬,对方招尽力而不及续上片刻,只见一夕轻雷破寒霜,由下往上一挑。平直又快速的一招,止住风声同时,也破开一道透明渊壑,对手生生顿住,身形悬滞,如立于掣电震雷之间,再无法向前一步。
“承让。”
声音落下时,最后一丝草屑正好触地。
鼓掌的声音传来,慕容宁面带微笑,从亭中走出。
他手中铁扇别在腰中,上前拍拍白玉无瑕的肩膀,趁着我们拉开距离的空隙,对我说:“怪不得大哥这么欣赏你。白玉,自任职三宿剑师后,许久未遇上如此强劲的对手了吧?”
白玉无瑕性子冷淡,并不爱说话,闻言不过浅浅点头,说:“多谢指教。”
我无语,收剑入鞘,顺势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珠,吐槽:“十三爷能不能别在给我拉仇恨了。”
说是要教考剑堂成绩,结果转手拉出府中三宿剑师给我当考官,还事先说如果双方谁留手,就扣一年的薪水,摆明就是在玩我。
玩也就算了,事后还给我拉仇恨是几个意思。
我就是想来打工混日子,根本不想吸引别人的注意,尤其是以十七岁之龄打败慕容府三宿剑师之一的名头。
“不这么做,你又要耍心眼混过去。”慕容宁拍拍白玉无瑕肩膀,示意他可以先离开做自己的事情。
白玉无瑕依言拱手,目光却在我剑鞘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去。在考试前双方都有说明,这场切磋只有对手,没有身份,故他对我的打量亦是以剑者的立场,除了欣赏,其他多半是有意邀约下一次切磋。
我低头假装调整束手,当做没看见。
待那袭白衣没入金色曦光中,逐渐远去,我压低声音,问旁边慕容宁:“教考剑堂成绩?”
剑堂那么多人考试,就我单开一考场,这难道是什么新奇的霸凌方式?
晨光彻底漫过屋檐,将庭院照得通明。远处其他弟子交战的剑击声此起彼伏,金铁交鸣清脆却多少显得单薄无力,可见技巧并不深刻。
慕容宁取出腰中折扇,扇面半展遮住唇角,露出一双含笑的眼:“你想和其他人一起考?”
不,不想。
虽慕容宁完全表现出一副考虑到我的想法的态度,但不可否认,他绝对有自己的私心。
想法是一回事,可会不会戳穿他的目的是另一回事。
要知道慕容宁只是看着脾气好,实际上,他心眼超小。
毕竟某个脖子上围着黄领子,写作元劫七读作黄鼠狼的家伙正在门外的树上倒吊着,身旁插着一块昭示他罪名的木牌——偷酒贼。
我把剑插回腰后,顺便捋了捋沾了汗水而黏在脖颈上的黑发,撇开目光看一旁,带开话题:“今日所有人都要考试?”
慕容府明明并不对外招生教学,此番做法却和江湖上的门派没什么区别,竟还要考试。
我不由得四下张望。
慕容宁见状,露出了然微笑,仿佛意有所指般开口:“不是所有人。”
他指着一旁的小路,邀请我去看其他人考试现场,边走边说:“剑之一途,不进则退。况且天剑慕容府近年虽逐渐淡出江湖,无奈早些年杀伐过剩,因而从未真正退出风雨之中。”
所处之地尽管不相同,可武林之上的事情却从无差别,我不自觉开口:“一步江湖无尽期。”
武林是一个混乱无序的泥潭,身在局中之人,一旦沾染,便是连‘一步’都退不得。
慕容宁挑起眉尾:“这不似你这个年龄会说出的话。”
咳咳咳,露馅了。
“听别人说的。”这是实话,毕竟这句话在苦境怕是连三岁小孩都听过,其出名程度和傲神州那句‘初出江湖天下无敌,再学三年寸步难行’并无差别。
慕容宁没有戳穿我明显敷衍的说法,他只是淡淡一笑,铁扇在晨光中展开又合拢。
“你倒是很合适呆在慕容府。”说着,我们走到了考场的边缘。青石地面被晨露打湿,映着天光,兵刃破风声密集如雨,其间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呼喝。
一眼望去,几乎所有年轻弟子都在其中,除了慕容胜雪。
意料之内。
自我来慕容府这段时日,就没见过慕容胜雪参加过任何和习剑有关系的活动。除却前段时日,他在我和慕容宁的‘算计’下开始与他修习剑法,其他时候,他几乎都在做自己的事情。
冷不防的,慕容宁在旁开口:“在想胜雪?”
我差点呛到。
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
慕容宁是什么样的人,一肚子心眼,堪称慕容府最难搞的人之一,怎么会被我瞒过去,笑得爽朗:“想就想了,宁叔又不会因为你们感情好就笑你。”
欲盖弥彰啊喂。
总算知道他从一早就把我和其他人区分开来考试,又特地带我到这里看演武的目的是什么了。
说来说去还是慕容胜雪的事情。
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做二五仔的,能不能换个人薅羊毛?
我露出一双死鱼眼,心情复杂到有些词穷,“你对感情好的定义真是特别。”
又不是真的是毛头小子的年岁,慕容宁在打什么主意,我多少猜到一点。
无非是想利用身为同龄人的我来刺激慕容胜雪的胜负欲,让他重新拾起对剑的执着。
他是慕容府唯一的后代,自出生就肩负传承慕容府的责任,每个人都将这个期待放在他身上,对他生出更多要求。需要更勤奋、需要更认真、需要更有悟性。他的努力都被当做理所当然,他的付出得不到慕容烟雨一句赞赏,众人对他的话从来不是你已经做得很好,而是你做得还不够。
因为不能让他止步在这里,因为害怕他会因一点点成就而骄傲,所以都下意识的选择忽略。
这个生于偌大慕容府中的下一代家主,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其实你我都知晓,若非他愿意……”我看着远处,缓声说道:“他又何必顺着这个台阶下,重新拾起剑。”
慕容胜雪何等聪慧敏锐的一个人,怕是早就猜到了我和慕容宁的打算,但他没有拒绝。不管是真的出于不想输给我的胜负心,还是心底从未忘却自己的责任。
他都选择重新前进。
既然如此,又何必给他更多压力。
我想得入神,回过头,却见慕容宁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鬓,一脸八卦,上下打量着我。
我:……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吾听说你们吵架,本还有些担心。看来,是吾想多了。”淡紫发色的男人悠哉地晃着扇子,好脾气道:“你还是很关心胜雪的嘛。”
喂,刚才的话题是这样的吗?转向也转得太快了吧慕容宁!
“分明是你先提起,现下听起来,倒像是我主动为胜雪说话。”慕容宁可怕的谈话技巧,不去干传/销真的可惜了。
“你若无心,又岂会如此轻易被我带动话题。”面对我显然不赞同的神色,他从容收回手,笑了笑:“若非见过你和胜雪相处,或许吾会觉得你已在武林上行走许久。毕竟见你平日举止处事,从不似年少之人般莽撞冲动,反而从容稳重得如历经风雨的剑客。”
我:……
要真像十七岁的少年才有鬼了。
等等,他是不是在吐槽我幼稚?
我沉思片刻,总算从他绕七扭八的语言艺术中听出那么点意思,很是无语,“十三爷这是在给我带高帽?”
一会暗指我和慕容胜雪的关系不同于他人,一会又夸我从容稳重的不像少年,承上启下一作阅读理解,不就是:发挥你的宽大胸怀,原谅和你同岁又喜欢恶作剧的慕容胜雪。
慕容宁挑起眉尾,嘴角神秘的弯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记得宁叔说的话。好了,考试辛苦了,去休息吧。”
总觉得他在给后来的事情打补丁。
慕容胜雪不会私底下打算做什么事,被慕容宁事先得知?
以慕容宁的手段,总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这么一想,我的表情逐渐失去控制,并惊恐起来:“……这番话总给我一种多吃多喝,好上路的不妙感觉。”
慕容宁先是一愣,接着噗嗤一声笑:“在你心中,吾是这样的人吗?”
你是。
你和慕容胜雪一样,都是爱祸害人的主。
我怂怂地,在心里小声吐槽,不敢显露半分。
慕容宁见状挑起眉尾,阖起折扇在我头上轻轻一敲:“别在心中偷偷骂吾。”
果然人精什么的最讨厌了,溜了溜了。
我揉揉额头,绕过他一溜烟跑路,决定找个稳妥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小摇风。”
自身后传来慕容宁不疾不徐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尾调。我脚下一顿,刹住想要溜之大吉的步子,半转过身看他。
“吾不知你到底在顾虑何事。”他背着晨光的面容似乎带着身为慕容府当家应有的试探与洞察,可一转眼,仿佛又只是晨光朦胧中的一瞬错觉,“但多谢你,愿意陪在胜雪身边。”
这话说得……
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十三爷。”
“嗯?”他心情很好地应了一声。
“胜雪到底做了什么恶作剧等我?”竟值得慕容宁一而再再而三的为胜雪拉印象分?
慕容宁笑容僵在嘴边一秒,下一秒笑容更深,配上那双已经睁开了的眼睛,我立马答案都不敢听的扭头就跑。
慕容宁:虽然有心帮胜雪牵线,可惜对方确实是个十足十的木头。
他叹气:“难道真的是遗传?”
怎么一个两个喜欢的类型都是迟钝性子。
真是……
太有意思了!
2.
慕容府就那么大,想逃都没地方逃。
冤家路窄啊!
躲到这里都能被抓到。
湖边烟霭迷蒙,苇影参差。如烟似雾的芦苇丛中,乱絮飞花,一个白色的人影半躺高处,双手抬起,像只懒洋洋的猫,舒展着身体。
慕容胜雪换了个姿势,撑着脸颊坐在石头上笑着凝视我,靛蓝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眉眼弯弯:“成绩如何?”
算了,有心找我,跑也没用。
我上前一步,视线落在他脚边的木制食盒,心里吐槽着:臭小子果然不会亏待自己,还带着吃的摸鱼。
“既然关心,怎么不前去观望?”我抽出剑放置一旁,上前推推他,在他让出的空位坐下。
石头光滑,一看就是常有人呆在这里的摸鱼场所。
慕容胜雪顺势扶我一把,隔着宽阔的长袖,紧紧握住我的手肘,“明知故问。”
“你不也是。”我呛他一句。
我的身手难道他不了解?
“总要找个话头。”慕容胜雪看我坐稳,松开手,搁置身旁,仿佛不经意的问:“不生气了?”
湖边的潮汐蔓上岸边,泛白的浪花逐渐消磨在砂石深处,留下潮湿印记。
我手撑在身后,仰头看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言语淡淡:“我有那么小气?”
“女人心……”他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停顿片刻,又笑开:“哦,你还未到那个年岁。”
他到底是想道歉还是想和我吵架?
我白他一眼。
“是宁叔找你谈过了吧?”慕容胜雪虽是用疑问的句式,语气却是肯定。
慕容胜雪脑子果然很好使,一转眼就猜出头尾。
不过话是这么说……
“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我稍微坐直身体,注意到慕容胜雪似乎格外在意我的回答,解释道:“十三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言谈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哦?”慕容胜雪果然转移注意力,拖长尾音,斜睨着我,问道:“什么事?”
我撇嘴,不怎么高兴的说:“明白了和你作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谁知道你会不会在背后偷摸做什么事情报复我。”
慕容胜雪可是有着和慕容宁一脉相承的小心眼来着。
我的实话实说,换来慕容胜雪骤然缓和下来的气息。他挑起眉尾,露出平日里恶作剧成功才会露出的狡黠微笑,“这么说来,吾该感到可惜才是。”
我沉默,我震惊,我不可置信。
“慕容胜雪!”
听听他自己说的话,人言否?
感情你还真打算我一直不搭理你的话,你就要对我恶作剧吗?
我气呼呼用眼神谴责他,但毫无震慑力。
他迎着我的眼神,松开眉毛,哈哈大笑起来。
我气得伸腿猛踹他小腿。
一阵超级没营养的小学生互搏后,慕容胜雪总算放松下来,双手撑在身后,学我方才的样子眺望湖水,嘴却不闲着,依旧毒舌:“小摇风,小摇风。这称呼确实适合你的心理年龄。”
林北心理年龄几百岁。
我懒得搭理他,用手指顺自己因打闹而显得散乱的头发。
慕容胜雪看我不开口说话了,反倒闲得无聊一般,用脚尖轻踢我的脚侧,“不帮吾一同整理?”
凭什么要帮你整理啊,你没长手?
我铁定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掉到这个完全不讲道理的中原。
“谁理你!”我气道。
慕容胜雪拉长声音,有些威胁地‘嗯’了一声,带着笑意:“若吾没记错,你现在还是吾的剑侍。”
我:……
该死的资本主义慕容扒皮,和慕容宁一个秉性,都是只出一分钱让我打几份工的路灯预备役。
亏我还在慕容宁面前为他说话,根本就是浪费同情心!
我心累一抹脸,劝自己不要和他计较,他就是个臭小子!
“算我怕你。”半晌,我选择投降认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等我辞职了你就完了!
说着,起身靠近他。
似是我的举动出乎他预料,慕容胜雪下意识后退,我顺手揪住他的发尾。
“刚才还让我帮你整理,现在躲什么?”我说着,手指灵活一扯一拉,转眼之间松解开他的发辫,用手梳散,“别乱动,等会编歪别怪我。”
被拽住小辫子的人一僵,视线落在别处,不敢看近在咫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