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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慕容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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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被威胁了。

威胁我的人就是面前这个我左看右看都打不过,名唤慕容宁的人。

“吾给你两条路走,一是老老实实跟吾一同行动,二是吾把你绑起带走。”说话的人脚踩在椅面,一手扶膝,微微俯下身垂头看我,面上带笑:“你选一个。”

椅子很大,我双腿并拢,手环着膝盖,拘着肩膀缩起脖子,茶棕色长发顺肩膀扇形展开黏在身上,缩成一个球。

完全不懂以上选项,就结果上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不说话,视线盯着衣服上绣花暗纹,用沉默的态度表明自己拒绝配合。

也不是我不想说话,但之前的事态无一不表明,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他打断。

“嗯——”他看我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反应,威胁地拖出长音,唇角微笑弧度更明显,“既然你不表态,那吾要如何做,你都不会有意见,对吗?”

有意见,我当然有意见。

我慢吞吞动了下身子,视线偏移一瞬,依旧不敢看他,小声说:“不……”

目睹我神情转变,他靠近稍许,声音变低,轻盈地、蕴含无形的浓重压迫:“吾不接受反对意见。”

我闭上嘴,继续抱着膝盖,心想,我不该出来的。

事情要从我前些日子遗落天雨铃说起。

我是来自深山的修行者,世人惯以‘散华行’称之。或许是行踪缥缈,又远离世人的缘故,外界对我们这一修行人有太多传闻。

什么身怀妙法,修行近神,手中所持之物,更有神奇功效。用此神器浸湿地面,地面上的泥土和石头都会变香;附着在腐朽的树木和衰败的枯草之上,草木便会重新枝繁叶茂;用其熏尸骨,可以使白骨全部长出肉来。

实际都是谣言。我们虽各有信仰,但追根究底,不过是一群远离人烟,在深山修行自身,欲求得此身能化入天道的修行者。

所谓‘神器’天雨铃,用芜香制成,摇动时确实可让人心神宁静。但我可以保证,绝没有传闻中的起死人肉白骨功效。

当然,我们的确习医,偶尔出现江湖时,会用一手精良医术换点饭吃。毕竟我们是在修行,可又不是真的神仙,当然有口腹上的需求。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不小心丢了天雨铃。

或者说,被人偷走了。

偷走天雨铃的人不知怎的起了坏念头,竟伪装起散华行在街头招摇撞骗,短短时日不但聚集起一群信众,更借此为非作歹,称霸一方。

然后面前这位叫慕容宁的人就出现了。

他一脚踹开我借住的空房,拎起我的衣领甩到椅子上,并抬起长腿堵住我所有可以逃生的缝隙,强行要求我和他一起去解决这个问题。

强盗吗你?

我并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东西被偷走后虽然有试图找上门想要回,结果连门都没能进去,就被门口的信众你一言我一语的给打击到怀疑人生,不仅如此……还……

总之,跟人沟通太难了,我想回山里自闭。

等了半天没等到我开口的人终于不耐烦,长腿一蹬,椅子忽的摇晃起来,连带着我都软绵绵地左右晃了一圈。

“罢了,跟吾离开。”先礼已行,他决定强行带走我。

我闻言抬手扒住椅背,小幅度摇头:“我不……”

“吾可以连椅子一起带走。”他说。

我憋屈地咽下没有说出来的‘要’字。

这到底是什么发展,我非常感激他愿意帮忙,但莽莽撞撞冲上前并不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反而容易遭受意料之外的伤害。我想与他说明情况,可惜他完全不听我解释,一昧地当做我是想逃避面对,进而开始威胁起我。

武力高了不起?我和你们这群社交恐怖分子拼了——

是不可能的,我打不过他。

我在心中小声惨叫,被他像萝卜一样从椅子拔起拖出房间,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挣扎无能的痕迹。

2.

天际飘过几片闲散浮云,柳花纷飞的深巷里,纷杂吵闹的鸡鸭叫声与骏马踢踏嘶叫声混在一起,青石板铸就的整洁路途上泥泞混乱,无数脚印交错其上,有草鞋亦有平履,可见此处是何等热闹非常。

眼前这个叫慕容宁的家伙不知是从哪个家族出来的悍匪,端看外貌,若书中走出的翩翩公子,仪形端美,蔚矣其姿,绰乎其韵。但论行迹,堪称其霸道无理,若说他有意行好事,伸张正义,偏他又强迫家威胁自己这个同样是受害者,又不善武力的人与他一同行动。

且一路上他都一副理所当然,毫无愧疚的神情。甚至振振有词地说此事既由我而起,便该由我亲自结束。

呜呜呜,他这么鸭霸,不会在事后强行收我钱当聘请费吧?我除了几颗小碎银,什么都没有。

不不不话说回来我根本就没有拜托他帮忙,是他自己强行破门而入把我拖走,像拖一条不愿意出门的倔强柴犬一样,出门路上那条长长的拖痕就是铁铮铮的明证!所以他等会要真的和我拿钱,我一定会强烈拒绝,别以为他长得好看武力值又在我之上就能欺负人,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我——我——我会叫的!

我步履蹒跚地跟在他身后。

斑驳痕迹的尽头,逐渐出现人影,长长地排成一条队伍。队伍中有衣着整齐的小厮,也有衣衫简陋的百姓,唯一相同的是他们手上都拿着能兑换东西的财物,或金银绸缎,或鸡鸭禽牲。

队伍的另一侧,停着整齐的马车与牛车,帘子后影影绰绰坐着人影,旁边数名伺候的下人来来往往,扇风端水,伺候得无微不至。

都是来求所谓神水的人。

我看着几乎要望不到头的队伍,一时怔忪。并不是讶异于竟有这般多人上当,而是未料到,竟会在此地看到如此多的穷苦人家。

前些日子刚来寻过对方,我自然知晓骗子借由天雨铃的江湖传闻,说能制造出治愈百病的神水,以此骗取财物。

但那时,对方只针对富贵人家行骗,何时……到底是何时……?

慕容宁稍稍侧头,眼神滑过民众面容上如出一辙的期待,又看向另一边养尊处优的富人,眼睛深处快速闪过一抹不悦般的情绪。那瞬息的变化来得快去得也快,再仔细看时,他已经恢复姿态峻整、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拉着我的步伐稍稍加快了一点。

在生气。

很不动声色的生气。

其实,生气的又何止是他?

富人家底深厚,连排队都无须必躬必亲,只吩咐一小厮行动,自身却闲散舒适地呆在车中,随意一抛,便是寻常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金银。

一样的生死,一样的血肉之躯,在这扇门前,显现出无情的三六九等。

富人拿零头买一个心安,穷人拿全部买一个念想。

最终所获,纵使是相同的谎言结果。

代价,却截然不同。

“嗯,看来差不多到了,就是这里。”慕容宁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守卫,微笑回头看我,说:“还等什么,这不是你的东西吗?该你上前讨要。”

我垂下眼眸,一时没有回答。

诚然,我确实有心想要拿回天雨铃,结束这荒唐骗局,避免更多人受害。

“对方……”人多势众,且拿到天雨铃后又招来许多不辨是非的狂热信徒,绝非凭一时血勇就能对付。我不知晓这名叫做慕容宁的少年是什么来路,可我不想他似我一般受到伤害,现下最好是先打道回府,待其他散华行问讯前来,再一起想办法解决。

我斟酌言语,张开唇想对他解释,可惜慕容宁完全没打算听我说完。

我内心大喊‘又来了,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地与他博弈,几乎飙泪,被强人所难的慕容宁硬生生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挣扎痕迹。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一道犹豫卑怯的呼唤。

“小大夫?”

往前拽的力道忽而停下,我借机循声望去。

队伍的缝隙里探出一张半遮半掩的脸。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洗得发白,补丁叠补丁的粗麻布衫,一只手拿着家中仅存的老母鸡,另一只手牵着一个瘦小苍白的小女孩。

直到我回头,她才似乎确定自己没认错人,干燥起皮的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意外的欣喜笑容,一边随着人群小心翼翼往前挪动,一边扭着身体和我说话。

“小大夫也来求神水?”她问。

神水?

我摇摇头,小心看一眼慕容宁。

令人意外的,他没有继续拽着我往前走的意思,而是随着我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不是。”我抬头看已经快要到尽头的队伍,又瞧瞧她手头牵着的孩子,心下忽然明晰,慢吞吞开口:“你来求神水?”

妇人点点头,小心翼翼地牵出旁边的孩子,看着是想让我仔细观察她的情况,说:“那日小大夫看过之后,兰儿好了许多,这几日都没再犯病。我……我并没有怀疑小大夫医术,但我想,若神水真的那么有效,或许以后她也能像寻常孩童那般,生活无忧。”

我知道这孩子的病症。

是哮症,遇冷则作,逢劳则甚。若审治得当,愈并不难。只是这非一日之功,需长时间治疗,才能慢慢根除或大好。

对穷苦人家来说,堪称富贵病。

“回去吧。”我不善与人交际,甚至惧怕与人相处,含糊而低声的与她说:“这世上……没有神水。”

我知晓自己这番话对于一个将所有希望压在奇迹上的人有多残忍。

只是……让我看她满怀期待,倾尽全部期盼,去换一点根本就没有效果的神水。我不敢想她知晓真相后,又何等的崩溃。

她手中的老母鸡,即使换做金钱,充其量不过富人手中漏出的一粒沙砾。但对她来说,已是她家中为数不多的经济来源。

散华行并非江湖传闻中那般修行近神的高人,就只是普通人罢了。

“没有神水,天雨铃也不是神器。”我眼帘垂下不敢看人,努力鼓起勇气,放大声音,一个字一个字慢慢的说,“那就是……一个铃铛。”

此言一出,周边涌起一阵疏疏落落的讨论声。

我挺直腰背,试着提起声音,大声说:“神水是骗局,诸位切莫上当!”

门口的骚动大概引起了背后之人的注意,从华府深处传来更多脚步声,十余名带着长刀木棍的匪人冲出,团团来到队伍后方。刀锋森寒,映在青石铸造的道路上,分外刺目。

“又是你!”其中一名守卫认出了我,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上露出不屑:“上次吃得苦头还不够,竟敢再送上门找死。”

看到他的一瞬间,可怕的记忆重新涌到眼前。

不——事情发展至此,我不可谓之无过,我必须阻止。

“将天雨铃还我,那不是你们的东西。”我捏着慕容宁的衣角,手指不断用力,用力到发抖,“还有财物……把财物……还给受骗的人!”

“胡说八道什么!上次是尊者慈悲,饶你一命,岂料你居然不思悔改,一而再再而三损坏尊者名声!”那人伸手一指:“打死她!”

说着,一群人同时冲上前来,森寒的刀光与木棍挥出破空声,几乎就要落在站在我身前的慕容宁身上。

我下意识上前,伸手想拉开他。

未料慕容宁看都没看,甚至没有动弹一下,只是轻轻一拂。

腕粗的棍子那一刹轰然断裂,半截木棍受力反弹到守门人脸上,几颗牙齿混着血液飞出口腔,守门人满嘴是血,顿时倒在尘土滚滚的地上,昏死过去。

四周鸦雀无声。妇人急忙抬手仓惶拽过我,干瘦粗糙的手指搭在我额间,用力地把我塞在她怀中。

其余守卫呆愣在原地,一时不敢上前:“你、你!”

“吾方才没听清。”慕容宁抬脚踩上地面的牙齿,轻轻一捻,与骨头硬度相差无几的组织霎时化作白灰。他微笑侧过头:“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好凶残!好可怕!

我目瞪口呆,打心眼里发现他之前对我的态度哪算鸭霸,比起现在他的反应,简直算是善良。

“你想要谁的命?”慕容宁半张脸印着刀光,挑起的眉尾,比锋刃更锐利。

然后我就看他一路势如破竹,三两下收拾完守卫,踹翻神水,拆掉朱门,富丽堂皇的府内传来连绵不绝的惨叫声,从外到内似乎谁都没放过,偶尔能看见一群起飞的人体噼里啪啦似雨落下。

我惊恐,我害怕,我瑟瑟发抖。

这个破门而入把我抢出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着是个吟诗作对的翩翩公子,怎么行事作风比强盗还凶悍?

过了一会,府内彻底安静下来,除了含糊的呻吟声什么都听不见。

慕容宁从雪白的墙头出现,衣衫边缘干净得连一丝灰尘都无,风雅好似只是在里面逛了一圈。

他手上拿着一束碧透若竹的铃铛,缓缓走到我面前,将东西递给我,“是不是此物。”

妇人的手指还搭在我额间,我呆愣愣地接过,口中呐呐道:“是……你、你没受伤?”

“一些乌合之众罢了。”慕容宁俊秀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眼神扫过我,这才发现什么般,轻轻皱起眉:“你受伤了?”

啊?我受伤了吗?

我慢慢低头,观察身上的衣袍,发现衣摆处不知何时缓缓渗出血色湿痕。

“这啊……”我还没能从面前的发展回过神,慢一拍地掀开衣摆,给他看看下方被层层布料包裹,因而有些臃肿的脚踝:“大概是……伤口裂了。”

慕容宁自小习武,自然看出伤口就在脚筋附近,联想方才那人口中‘上次吃的苦头还不够’的话,他顿时意识到什么,脸上的傲气一下子僵住。

彼时的我,只当他是恰巧路过兴趣使然的英雄般感激。

全然未曾知晓江湖险恶,更不知晓,所谓社交悍匪,能对一个社恐造成怎样的惊天打击。

直至很久以后,我才得出一个对他相当有形容性的说法。

慕容宁,实乃地雷般的神奇男子。

3.

朱门斜斜挂门框,灯笼滚落地面。灯笼纸面被泥黄污水洇开轮廓,半干痕迹下隐约可见原本华美的牡丹与金蝶纹路,生于土中的植物因绘在纸上而短暂高高在上,照亮雕梁画栋;现在落入泥中,也不过短短半日。

半日之瞬,就是天差地别。

我坐在垫了一张破布的阶梯上,手搭膝盖,半靠门框,抬头看不远处的少年。

他正和闻讯前来组织说话。

本以为他是一时冲动才决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却没想到他早就为这‘神水’之乱铺好了后路。不仅帮我夺回了天雨铃,同时还传讯信得过的组织,让他们过来处理后续。

就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另一个组织的人对此等少年显出毕恭毕敬的态度。

“小大夫。”妇人拿着组织劫富济贫分发的几块碎银,神色忐忑,从中分了大半,握在粗糙干瘦的手中,想要递给我:“小大夫受伤,也该拿些钱养养身体。”

我回过神,慢吞吞地动了动坐久了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将钱推回:“不必。”

“可是……”妇人欲言又止。

“令嫒比我更需要这笔钱。”我示意地看一眼跟在她身后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女孩,声量很小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吧。”

“你年龄这般小,一人要怎么照顾自己?”妇人依旧放心不下,脸上写满担心:“或来我家住几日,让我来照料你。”

那是真的不必了……真不必了……

我光想到要面对几个人的关心问候,要绞尽脑汁回应他们的每一句话,就已经感觉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这到底是养伤还是受折磨?

我一个人能更好!

我露出虚弱的笑容,更加坚定的拒绝:“我好歹是修行者,总之……夫人先回去吧,待我空闲下来,会前去看望令嫒。”

看我态度坚决,妇人不得不放弃,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干瘦粗糙,却很温暖的手。

“好,我等小大夫。”

我点点头,朝牵着小女孩一步三回头的妇人挥手。

总算离开了,剩下的就是……

我抬头看不远处少年的侧脸。

残阳余晖若血铺撒大地,窄小纷乱的小径散落一地狼藉,偶尔几只远飞的寒鸦展翅掠过,聒噪残音划破天空,更衬得这迟暮的画面萧瑟入骨。

长身玉立的少年立在其中,晚风吹起他淡紫色发丝,交错纷乱影子在地面划出缠绵的印痕,像无意洒在地上的碎影,甚至比碎影更显清绝。

我垂下眼帘,不明白眼前横行霸道强人所难的少年,为什么会有如此邈远风雅的漂亮外貌。

一炷香之前。

得知我身上有伤的少年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他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握成拳头,看着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将眉头的皱褶压得更紧,说:“吾带你去看大夫。”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反应慢了一拍,等他按捺不住脾气打算上前拉我的时候,才瞪大眼睛说:“……我就是大夫。”

慕容宁:……

一副忘了这件事的样子。

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眼睛上下打量我一眼,说:“拿出来。”

对方话语太跳跃,我一时没能跟上他思维节奏,下意识反问:“……什么?”

慕容宁咂舌,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上前一步把我塞到袖中的天雨铃夺回,同时拽着我到一旁人少的地方,从旁扯一块破布铺在地上,将我按下坐好:“在这里等吾。”

他丢下一句话就跑,留下我在原地尔康手。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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