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藏在袖中的手指不知不觉的攥紧,圆润坚硬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之中,几乎要穿透血肉。
虽然心里早就知晓这么一天迟早会到来,但事情真的来临时,还是让我感到措手不及。
我开始害怕他知晓真相后,露出的眼光。
他会怎么看我?
“鹤眠。”
我堪堪回过神来,看着他,轻声说:“我明白这非你所要求,若你当真想知晓这些事情,会直接问我。如今你毫无隐瞒将此事告知我,便是明证。”
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又从天际飘落,一片一片,飘零如柳絮,穿梭在二人中间。如帘如雾的雪幕将他的面容衬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薄纱,明明近在咫尺,却又显得有些不真切。
骤然安静下来的沉默,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里渲染出略显寥廓的冷清。仿似天地的空白随之连绵无边,连带着曾经所一起经历过的回忆与过往都埋在这场雪里。
“你果然早就知晓吾的心意。”忽地,慕容宁笑着开了口。
我讶异仰起头,望着他眨了一下眼睛,有些困惑。
他直起身子,十分自然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瞧着像是舒展身躯的猫咪。倏而,他轻松的神态一收,双手拿住信封,速度极快地撕成碎片,往空中一撒。
碎片在雪中翻飞,无数印着墨渍的纸屑混入漫天飘落的雪花里,顷刻间便再也分不清哪些是信笺的残骸,哪些是天际的落白。
我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碎纸片被风吹散、被雪淹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你——”
“吾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吾,你是过去是怎样一个人。”
他站在凛冽的寒风中,背后是簌簌摇动的枝叶与与漫天飞舞的落雪,朦胧的光影在他五官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轮廓。那么干净、那么温暖,就仿佛眼前这个灰白色的、被风雪吞没了所有色彩的世界里,他是此间唯一一笔鲜活的颜色。
“因为吾知晓,吾眼前站着的宵鹤眠,”
他踏过风雪,走到我面前,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我。
“是一名不善交际,性格胆怯,又和顺柔软,愿背负苍生苦难为己身的修行者。”隔着渐大的雪花,慕容宁眼神直接而真切,将一腔肺腑倾倒在我再也握不住什么的手中。他朝我眨了眨眼睛,轻轻一笑:“无论你今后想继续清苦修行,行善江湖。又或者你哪日愿意告诉吾,你心中深藏的过去。不管何种,吾皆愿意接受,愿意与你一同面对。”
“只要你愿意与吾并肩而行。”
成为散华行那天,师父曾问我为何修行。
非是为了赎罪,因为行医布善不是交易,生死不能相抵。
若我每修行一日,每做一件事,都抱着赎罪的心思,那是侮辱了自身的修行,也侮辱了同与我走在这条康庄大道上的其他前辈。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抱着为了让自己好受,减轻自己的罪恶感而成为散华行。
我是相信世间苦与乐有相同定数,若我足够苦,世间其他人便能获得乐,从而选择投身这场永恒没有尽头的道路。
因为我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值得原谅。
可是啊……
人的一生当中,究竟会有多少次‘因缘际会’,会有一个机会走上与设想中截然相反的道路,会遇见一个只要错过了,就会后悔终生的选择。
如今站在我眼前的人,会不会是上天给我的恩赐?是不是上天怜悯我经历痛苦与苦难后,倾斜的天秤下流泻出的一点点幸福。
这样的念想与猜测在我心里升腾、扩散,无限放大,像潮水一般扑灭在我心底连绵滚烫燃烧数年的浆火,像是要彻底包裹我那颗早已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脏。
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贫瘠的土地开始生根发芽,迅速蔓延,化为参天巨树。
我终究屈服在这铺天盖地的渴望之下。
“好。”我说。
如果上天终于愿意眷顾我一次,我是不是也有资格,去握上这双手。
*
等我第二天清醒了后,我简直不敢想自己前一天到底答应了什么。
当时只顾着感动,完全罔顾理智,也根本没去想自己之后要面对什么。
是鸭霸啊!是超级无敌大鸭霸啊!是张嘴咬住了猎物就死活不会松口的乡野霸王。
我哀嚎着抱头缩在椅子上,浑身都要长满自闭的蘑菇。
可惜逃是逃不掉的,我只能强忍着自闭,看和别小楼夫妇道别完毕,回来准备拎行李与我的慕容宁一寸寸逼近。
“现下才反应过来感到害羞,未免太晚。”慕容宁将收拾好的行李放在桌上,倾身过来扶住我身后的椅背,笑道:“还是说,你心里在琢磨着如何摆脱吾开溜?”
我心底陡然一震,目光游移:“我岂是那种人。”
就算是我也不敢承认啊。
慕容宁是何等腹中满墨水之人,怎会看不出我这拙劣无比的演技。他微微挑起眉尾,另一只手也扶了上来,把我整个人堵在小小的椅子中间:“吾想也是。毕竟风光霁月的散华行,绝不会作什么出尔反尔的事情才对。”
他说完,笑着朝我这边侧头,一副笑眯眯等我回答的狡猾表情。
我:……
是恐吓吧,他现下绝对是恐吓吧!表情里根本写满‘你否认试试看’的威胁。
有点正道人士的表现行吗?好歹是鼎鼎有名的天剑慕容府出来的世家公子,为什么偏偏会在威胁恐吓这点点满了天分啊!不知道还以为你是从哪里走出来的黑|道大佬。
我含着泪哽咽一声,默默咽下害怕,“当、当然。”
是说想要反悔也要看手段啊,我根本不会是慕容宁的对手,又何必自讨苦吃。
见我不再挣扎仿佛认命的姿态,慕容宁一时心满意足,朝我伸出手,“趁着时间尚早,启程吧。”
我一脸苦大仇深地盯着眼前向上摊开的掌心半晌,终是慢慢伸出手,搭在他手心之上。
慕容宁收紧手心,牵着我的手往外走去。
推开半掩的房门,明媚光色一瞬间驱散房内的昏暗影色。
零零碎碎的雪花从空中辗转飘落,一片雪白的世界中,覆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像是水面折射的萤火,被风轻轻一拨,落在他发间,落在青灰色的地面,铺展成一片璀璨而光明的道路。
原来凛冽的风雪中,也会有这般温暖美丽的风景。
我想。
3.
告别别小楼夫妻,与慕容宁独自相处的时间,日常却和之前没差多少。
基本是我围观他行侠仗义,脚踢山匪拳打恶霸。或是他陪我一同行医百姓之中,偶尔抽空指点一下我的武学进益,调侃我,和我斗嘴。
很精彩,很丰富,很气人。
八卦是每个人的天性,况且一男一女相伴江湖,会得来一两句调侃,也在情理之中。
或说——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慕容宁!
串台了。
被问得多了,我也只能一边在众人面前维持那早就岌岌可危、独属于社恐的勉强笑容;一边背过身去狠狠踩慕容宁的影子,踩得慕容宁不痛不痒,反倒嘻嘻哈哈地把脸凑过来,问我想不想捏一捏。
笑死,根本不想。
他出走江湖,本是为寻找九姐慕容清的下落。可数月过去,却依旧一无所获。不仅如此,他认识我后,也有意无意探听其他散华行的消息,一样没有任何消息,我觉得他大概是不适合寻人的类型。
前者,我为他感到惋惜;后者,我由衷感到太好了。
一点都不想让他见到我师父。
偶尔山路难走,脚程慢了些,便落得餐风露宿的下场。
我自幼在深山中修行,早已习惯,但意外的是,慕容宁也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不适应。倒不如说,他比我想象中要更擅长野外生活,三两下生起篝火,将剩余的干柴放置一边备用。
石洞内的火光跳了跳,发出噼啪轻响。一道影子朦胧投射身旁的空地上,与此同时,一道披风盖在我肩头。
“在想什么?”他说着,屈膝坐在我身旁。
在心里偷偷吐槽他哦。
这种话我当然不会明目张胆的告诉他。
“单纯走神罢了。”我凝视着天边圆润的月色,歪过头,微微笑起:“今日月色很好。”
慕容宁闻言,在我的视线下略略挑起眉尾,然后就说出了无比破坏气氛的话:“吾听闻远在东瀛之中,对月色之言……”
我顿时从嘻嘻变成不嘻嘻。
能不能不要见缝插针的乱解释我的话?
我面无表情的想往旁边挪,理他远点。
只是还没来得及实施,就被他拽住手臂扯了回去。他语带感叹,“还是这般容易害羞。”
谁害羞了?论厚脸皮,世上怕无人比得过你。
我气呼呼地拍开他的手,说:“能不能好好聊天?”
非要破坏气氛。
慕容宁还有脸装出无辜的样子,反驳我:“天地可证,吾可没说什么。”
“慕容宁!”
拉拉扯扯斗了两句嘴,却争不出输赢。双目相对,僵持过后,忽而又双双噗嗤笑开。
山风把彼此的笑声吹入林中,零零碎碎地落进月色里。等我反应过来,已经被清雅的熏香包围,他下颌贴在我的头顶,这么近的距离,他只要微微侧头,嘴唇就能碰到我的额头。
我别扭地动了动身子,他收紧力道不松手,反而更贴近了一些。
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慕容宁静了一会,低声问:“吾一直未曾问,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这是个很安全的问题,安全得我无法从中猜测出他其他目的。
夜色深深,清尘收露,时有流萤点亮幽林,风露浩然,松声满山。
“是个外表冷淡,实则心软善良之人。”我想了想,继续道:“与我不同,师父敬神,相信心若有信仰,神便能庇佑世人。素日里若不在深山修行,那便是四处行走,修缮无主神寺,加砖叠瓦。”
她说神佛是人内心绝望无依时唯一可祈求的存在,所以她修缮破庙,其实是想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能有个地方可停留,即便是一时的遮风挡雨,或也能救一个人。
“听着与你信仰不同。”他有些意料之外的惊讶。
我依靠在他肩上,视线投向视线尽头,悬与山巅之上的明月,如清潭镜澈,“散华行本就各有信仰。”
即便她是抚养我长大的人,也不曾干涉过我的选择,只由着我走上自己想要的道路。
“所以你不信神?”
我摇摇头,说:“我相信天道定数,万物循理。”
慕容宁不知从这句话里听到了什么,无缘由闷笑一声,待我疑惑侧过头想去看他神情时,他才给出答案:“就如同你吾相遇。”
我:……
我抬手埋怨地拍他一掌,换来慕容宁更加明目张胆的笑声。
“正在天道定数中。”
他坚持完善最后一句话,换来我新一轮拍打。
……
在那之后,我与他又在洞口坐了许久,闲谈一些有的没的,关于慕容府的点点滴滴,关于我在深山修行的点点滴滴。或就是这般静静地相互依靠着,遥望着闪烁的星空,看从林间三三两两浮起的流萤,偶尔两只纠缠在一处,绕几个圈,又各自散开,复又聚拢。
我想起自己方才说的天道定数。
确实很像。
像在偌大的世间中,循着各自的轨迹,偏偏在某处相交、相识、又纠缠在一起的定数。
如同我与他。
4.
慕容宁开始格外留意周遭的荒庙。
这个“格外留意”来得不动声色,却处处有迹可循。
起初只是相伴路过时,他会不经意地驻足细看,目光越过荒草与断壁,在歪斜的庙门或坍了一角的飞檐上停一停。我不说破,他也不解释,只当是寻常看风景。
后来便有了由头。
“前方有座庙,去歇歇脚。”他说得自然,仿佛赶路的人本就该如此。
我有些无语。
哪有那么轻易就能寻到师父?也不瞧瞧这是第几次了,还真的不死心。
但他打定的主意,从不会因为我的抗拒就选择改变。久而久之,我终究学会少作白用功,一脸无奈地被他牵着走。
师父说不定早就回深山修行了。
我这么琢磨着,与他踏过寺庙的门槛,正想侧头与他说什么,就感到他脚步顿了顿。
莫不是故意想吓唬我?
我抱着怀疑的心情,越过他的肩头看去。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我的眼睛需要一瞬来适应,却在此之前闻到了柏香的味道。
敬神用的立香,星火未灭,热意染出连绵不断的烟雾。光从殿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那片烟雾上,照得它似是白河云霜一般,缭绕地在破旧的寺庙中四处流淌。而站在河雾中的,是一名穿着粗布白衣,两鬓斑白的修行者。
风自破败的木门吹过,天雨铃的声音叮铃铃地响起来。
对方听闻响声,白袍拂动,轻轻转过身来。
我:!
瞎猫碰上死耗子,居然真的让慕容宁撞见了师父。
她视线掠过我与慕容宁,又很自然的落在我们相牵的手上。
我几乎是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条件反射地往回抽手。
当然——没抽动。
慕容宁站在我身侧,并肩而行的姿态,已经超脱普通人相交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在师父目光落下的那一刹那下意识挺直脊背,有些面对长辈自然而然的紧张。尽管如此,他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甚至没有任何松开的迹象。他就那样坦然地、光明磊落地、不闪不避地,让师父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这个人的坦然,有时候真的让我很想打他。
我硬着头皮,声音里带着心虚:“藏冥师父。”
“嗯。”师父淡淡应了一声,收回打量慕容宁的视线,看向我,语气平静的问:“修行至此?”
“是。”我使劲地往回抽手,这次成功了。我松了一口气,往前一步,走到慕容宁面前,又犹豫地看他一眼,心中难免有些难为情,不知要如何对师父说起他的存在。
斟酌再三,我还是按耐下不安,含糊地说:“这位是……是徒儿在路上认识的侠士。”
慕容宁没有说话。我偷偷侧目看他一眼,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却在我看向他的时候,略微调侃地回敬了我一眼。
他当然是在调侃我。因为他满眼都写满戏谑,无声嘲笑我憋了半天只能用‘侠士’这两个字来介绍他的窘迫,笑我在师父面前如同被打懵的兔子一样的笨拙的模样,笑我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拙劣遮掩。
我狠狠瞪他一眼。
要是师父不在此,我非要连环拍打他一番。
好在他不等我动手,先往前一步,走到月色下对师父行礼,“晚辈慕容宁,见过前辈。”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朗,在空旷的殿中轻轻回响,惊扰了师父的情绪。
她侧过头来看慕容宁。
这一次,她的目光与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扫过,是打量,是一个长辈对晚辈自然的审视。而这一次,是认认真真的、面对面的、将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人身上的注视。
接着,她平直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
慕容宁敏锐地察觉到了。
“你出身天剑慕容府?”师父一字一顿地问。
天剑慕容府之名闻名江湖,乃中原隐世的剑术望族,传承百年,至今到十六代,期间剑客无数,留下赫赫声名,也留下无数恩怨情仇。
而师父的语气里没有敬畏,没有向往,也没有忌惮。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石头压在她说出的每一个字上,让她口中‘慕容府’这三个字变得异常沉重,沉重到殿中的空气都开始往下坠。
慕容宁犹豫了。
在短暂的安静后,他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起,低声道:“正是,晚辈在此代排行十三。”
得到肯定的答复,师父视线重新落回我身上,轻叹一口气。
“劫数。”她说。
师父忽然的话让我有些不解,却也让我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惨淡的月色透过四方高墙落在窄小的院中,风里传来天雨铃不断的叮铃声,急促地,一下下敲击内心。
师父那双冷淡的、悲悯的双眼,印照出天地间最冰冷的霜白明月,一字一句,连着血液也要为之冻结。
我在她目光中,下意识后退一步,周身陷入屋檐投下的阴影中。
“尔父,正亡于天剑慕容府手中。”
明与暗,相隔一线,正如我与他之间。
一步之遥,刹那竟如天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