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热浪滚滚。
因是正午时分,街上并无什么行人,就连摆摊的老板也蔫儿蔫儿地坐在椅上打扇子。
远方马蹄声嘚嘚,竟是一人一马疾驰而来,震起一片烟尘。
馄饨摊的老板只能依稀看到一抹黑影掠过,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紧跟着,是另外一匹也很快的马追上。
马上的人一面追,一面高喊:“将…郎君,伤口还没包扎好,您且慢些!”
谢祁充耳不闻,只高扬马鞭向前冲去。
烈日与热浪均扑面而来,却挡不住他想立刻见到许清禾的心。
什么伤不伤,毒不毒的,此时此刻通通都不再重要。
他如今只有一件要紧事该做,那就是见到她。
见到许清禾。
他并不知晓在见到她之后应当说什么,是该说对不起,对不起在你那般艰难的时刻不曾陪伴身旁?
还是该说多谢你,那般艰难还要生下跟他的孩子,还将平安教养得那般好?
然而满心的腹稿,均在骏马停到许宅门前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他立即下马,奔至主院,绕了一圈儿,却没见她的影子,甚至连平安那小丫头的身影都没见着。
“夫人同小小姐呢?”
出门时,正好撞见迎面而来的靛蓝,谢祁便焦急问道。
因为自己的疏忽,让谢侯爷误会了郡主的意思而离家出走,靛蓝如今面对他,还是有些心虚的。
遂低着头小声道:“夫人不在,刚出了门。”
“去了何处?何时走的?”
靛蓝答道:“具体要去何处夫人没说,只说是要去霁州一趟,走了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霁州。
那应当就是要回公主府了。
才走了两个时辰,他能追得上。
谢祁正要提步去追,忽然想起平安,止步又问:“小小姐可醒了?身子可有大碍?”
靛蓝浅笑着道:“郎君莫忧心,您走的那日下午小小姐便醒了,因受了惊吓,喝过几副安神汤后便已无大碍。就是醒来后没见着郎君,小小姐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想到女儿垂着脑袋、撅着嘴的可怜模样,谢祁不由得在唇角漫开笑意。
“那夫人呢?走前可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靛蓝的笑僵在脸上,吞吞吐吐道:“夫人应当是…走得急,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他先是让女儿陷入危险,后又不告而别,那姑娘不愿理他也是理所应当。
可即便如此,谢祁心里也仍难掩失落。
既然失落,那就该早日见到她,同她说明缘由才是。
陈泰在追将军的途中,被军营的兄弟先追上,报了一桩要事。
等他扬着鞭子终于抵达许宅门口,却正好撞见将军大步跨过门槛,身子像一阵风似的,眨眼间便飞身上了马背。
再一眨眼,人已经扬鞭一阵风似的又往前跑了。
陈泰立即催马去追,一面追,一面喊:“郎君,军中有急报!急报啊将军!”
然而奈何将军□□的实在是匹好马,仍凭他喊破了嗓子,只剩了个影子的将军也听不到丝毫。
谢祁耳边只余呼呼风声。
他长鞭扬得飞快,良驹显然也明白主人的心境,撒开蹄子跑得飞快。
出了城门,一路向北,便是霁州地界。
行了不知多久,谢祁原本白皙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可嘴唇却泛着白。
他头上冒了汗,却是冷汗,背后一片洇湿,却是血而非汗。
腰上伤口复发,让他再扬不起马鞭。
前方宽阔道路上,隐隐约约地,已能瞧见一队车架的影子。
那定是许清禾一行人无疑。
此时此刻,他的妻,她的女,应当正舒舒服服地藏在马车里。
她们只消一掀帘子,便能瞧见她们夫君或爹爹已然跨过不知多少里的路程来到她们身后。
“娘,好像是爹爹。”
平安探出头往外看风景的功夫,忽然看到了后面紧跟着她们正在策马狂奔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分明就是他爹爹。
“娘!真的是爹爹!爹爹来找我们了!”
许清禾还记恨着这人小心眼儿离家出走的事,闻言冷哼一声,凉凉道:“这时候知道来了。”
可平安分明看到,她娘攥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
爹爹教过她的,这叫口是心非,她娘总喜欢口是心非。
平安不敢笑话她娘,便重新又探出脑袋,笑着同她爹招手。
“爹爹!爹爹!平安在这儿!”
“……”
听着女儿雀跃的声音,许清禾知道,谢祁已经就在身后。
她手里的书页便再也捏不住了,甚至心跳也莫名加快,车内的空气也越发灼热起来。
她才将团扇捏在手里,正打算扇一扇风,却又听女儿疑惑道:“咦?爹爹怎么停下了?”
许清禾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思索,便又听女儿委屈巴巴道:“娘,爹爹怎么好像要掉头走了?”
小丫头重新缩回脑袋,两眼泪汪汪地瞧着她娘。
许清禾也掀开身后的帘子去看,越过车后的重重人影,她不期然在灼热空气中与谢祁的眸光撞上。
他深深地朝自己这里望了一眼,还当真掉转马头疾驰离开了。
“……”
即便只有一眼,那人微红的面颊,苍白的唇,还有腰上的一点洇湿都尽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许清禾将哭唧唧的小丫头抱进怀里,一面给她打着扇子,一面安抚她:“他不来,我们就不要他了。娘带平安回公主府,去见从京都来的姨母,成不成?”
小丫头吸了吸鼻子,软着声音问:“姨母?是那位总给平安寄礼物的静安姨母吗?”
许清禾伸手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笑着道:“对,正是她。平安就不想爹爹了,成不成?”
平安抱着她娘好一会儿,最后才重重点头。
“成!”
她爹不来找她跟娘,她才不要想爹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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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近尾,谢祁快马加鞭回到滢州军营,身上的伤已经裂的不成样子。
范军医一面唉声叹气,一面迅速给他处理伤口。
最后,他还问范军医要了几颗止疼的药。
两刻钟后,谢祁披上战甲前往校场。
除却正在各边境线防守,及身负要务的将领兵士外,南境军余下的将士尽数集中在此。
远远望去,乌泱泱的全是人群,竟比京都上元节的人还要热闹。
不同的是,军中将士皆训练有素,身着甲胄精神抖擞不说,个个面上都是肃穆,即便主将未能到场,也整整齐齐一言不发。
等谢祁到了,众人才拱手齐唤一声“将军”。
短短二字,竟几欲响彻天际。
此时正值落日,红彤彤的金乌已经敛去了一身锋芒,将半个身子都藏在山后。
天际云霞缠绕,一片橙红。
谢祁一步一步走至校场中央,正看到五年未见的禁军统领齐晟,与几个内侍打扮的人正坐在演武台上。
前者端肃,后者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