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夫人对这位侯爷的诸多纵容,靛蓝明显信了,将他引至书房门前便很快离开。
谢祁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的画像。
有纵马青山,有驰骋沙场,有泛舟湖上,也有执剑轻舞。
但无一例外,都是他。
久居澜州几年,她的书房内,竟全都是他的画像。
她分明从未将他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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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初三,霁州城又落了一场大雪。
冷风裹着雪沫子在空中飞扬,风声呼啸,雪也迷蒙了前行的路,连带着街上的人都少了一半。
许清禾从故友的雅集上回来,坐在温暖的车厢内只往外望了一眼,便很快合上了车窗。
马车缓缓行至公主府门前,她才下车,便听见身后有嘚嘚马蹄声响起。
她回首,只见一片看不清前路的白茫茫中,有个熟悉的影子逐渐变大。
待看清那人的身形时,许清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眸中盈满了惊喜,嘴角也忍不住的上扬。
竟然是谢祁。
她前脚才反应过来,那人后脚便从马背上飞身而下,不由分说地将她抱紧在怀中。
许清禾的鼻子砸在他坚硬又冰冷的盔甲上,登时撞得眼冒金星。
她稳了稳心神,回抱着这好似有些慌乱的男人。
“发生什么了?不是说至少一个月吗,怎么这时候便回来了?”
自他离开,才不过二十余日。
况且这般大的风雪,这人怎么就非要赶路。
“对不起。”
“什么?”
许清禾愣了下。
谢祁展臂抱紧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抱歉。
“你写的那些信,我都看到了。”
“信?”
许清禾轻抚这人的后背,想了想,恍然大悟:“你去滢州时我跟女儿给你写的那些?不是早就该看到了吗,也值得你现在拿来说。”
谢祁将她抱得更紧,颤声道:“不,是你在汀安镇给我写的那些。”
许清禾动作一僵,整个人彻底愣住。
转瞬之间,她便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林晓。
她没按照她的吩咐将信烧掉,而是借女儿的手把信给了谢祁。
“……”
诚然,那段时日她确实难熬。
但那都已经过去。
遗憾无法被补平,可人还是要抬眼向前看。
其实她跟谢祁在一起,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他主动迁就她,不论有些事到底是谁对谁错,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主动凑上来道歉,好声好气地哄着她。
可当这个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男人难得脆弱之际,许清禾也不介意低头哄一哄他。
她松开怀里的人,捧上他冰凉的脸,笑着道:“看到了就看到了,你哭什么?”
“我……”
谢祁叹了口气:“我对不起你,你那时候那么需要我,可我却不在。”
当年她身怀有孕的事,他早已经在斥候口中听过一遍。
可是这不一样。
旁人口中的“别人的事”,跟这姑娘亲口诉说的委屈并不相同。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展露自己的脆弱。
许清禾擦掉他脸上的泪,轻哼道:“你对不住我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了,若每想到一件,你便要哭上一回,那得哭到何时去?谢祁,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你竟然是个爱哭鬼。”
她捧着他冰凉的脸,一字一句道:“纵使当年再难熬,我也都熬过去了。我虽当时在信中说了后悔,可是谢祁,我现在并不后悔。”
“平安很好,很聪明,也很乖巧,有这样的女儿,我很欢喜。”
“至于你……”
“你确实欠我很多,日后慢慢补偿便好,你说是不是,许家的姑爷?嗯?”
风雪之中,面前的姑娘冻得鼻尖儿通红,她依旧水眸莹润,素来清丽的脸上带了清浅的笑意。
偏还学着那些浪荡子的模样,伸手来挑他的下巴。
简直跟年少时那个明媚的小郡主一模一样。
她只是浅浅一笑,便让这原本白茫茫、灰扑扑的街道,因她的笑颜而亮了颜色。
许清禾将自己的手拢在他的掌心里,难得冲他撒娇。
“外面太冷了,咱们有什么话回家再说,成不成?”
肆虐风雪中,谢祁握紧了身边人的掌心。
“好,我们回家。”
**
屋外大雪纷飞,终于再次重逢的一家三口在梅花林中的亭子里摆了饭菜。
一面用膳,一面赏雪。
待用过午膳,雪已经停了,平安便自告奋勇要去给她娘折梅花。
许清禾撑着下颌,望着女儿玩闹的身影,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她余光扫过身侧沉默着的男人,主动开口道:“还记得吗?当年在京都,你就是在梅林别院中,同付纵英说自己要去南弋刺杀皇室,很有可能再也没法回来。”
“那个时候,我就在月洞门外。”
男人将迟缓的目光移了过来,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嗯”了一声。
许清禾无奈叹气,趁着女儿兀自玩得欢喜,她转过身,再次伸手捧起这男人的脸。
“当初独自受疼的是我,我如今都不难受了,你现下还闷闷不乐什么?”
谢祁垂眸。
原本,她是不需要独自受那些疼的。
在女子最脆弱的孕期,她本该有他的陪伴。
见他这模样,许清禾都有些来气。
“谢祁,我要的不是一句道歉,我要的只是你好好陪我,好好陪平安。你若再这般揪着往事不放,那我当真不要……”
——你了。
眨眼之间,腰身忽然一紧。
方才还沉默寡言的男人,骤然握住的她的腰,将她抱到了自己膝头坐着。
繁复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裙角勾勒的金线在阳光下扇着细碎的光。
“你不准不要我,往后也不准再说这样的话。”
谢祁埋首在她颈窝里,颤抖的双臂越收越紧。
鼻尖完全萦绕了这姑娘的气息,将这姑娘真真切切抱在怀中的时候,他悬浮多日的心才仿佛终于落下。
她说得对,执着过去的错误与遗憾并无丝毫意义,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用余生去赎罪。
此时,怀中人忽然“嘶”的一声。
谢祁恍然间回神,立即松了力道,一颗心被高高提起。
“怎么?是弄疼你的伤口了?”
许清禾伸出水葱似的指尖抵住这人的额头。
“没有,是你抱得太紧,我喘不过气。”
察觉到他眼里的湿润,她又伸手捧住他的脸,声音是鲜少有过的温柔似水。
“怎么?当年受苦的是我,难道如今费尽心思来哄人的也是我?怎么什么苦都让我吃上了?”
谢祁这才终于扬了唇角,顺着她的力道,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
“是我的错,我这就来哄公主。”
“想要我怎么哄?”
许清禾不禁眉梢轻扬。
哄她这种事,这人不是最擅长了吗?这时候还来问她作甚。
“你自己想去。”
她兀自起身,唤了一声“平安”,也哼着小调去林子里踏雪寻梅。
母女二人迈着轻快的步子,在那红梅之中反复穿梭,像两只误入人间仙境的花蝴蝶。
谢祁在亭中默默看着,心中是前所未有过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