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车熟路地走到药堂，给自己抓了一点草药放进嘴里嚼嚼吃了，口中薄荷清凉醒神，蛮蛮这才好一些。
重新回到那间屋子的时候，蛮蛮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画着一家三口的画像，突然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是有爹娘的。
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小贼盗走药方，送来烧毁一切的大火。
蛮蛮呆了呆，忽而猛地拍了自己一掌，她这才回过神，看向躺在那副画像下的床榻上的男人。
“殿下，你睡了好久。”
蛮蛮走到床榻旁，趴在床边摇晃着脑袋，哼着一曲名不见经传的乡谣。
她一边小声哼着，一边探起身去试谢殊的鼻息。
“没死，为什么不活着？”
蛮蛮没明白。
“殿下，你想活，还是想死？”
蛮蛮的声音变大了，似乎想要吵醒榻上的人：“活着好累，死会轻松好多。”
谢殊纹丝未动，他的眼皮仍旧紧紧闭着，唯有胸膛那一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蛮蛮看了许久，直到肚子发出一声清晰的响动，她才从床边起身，慢慢往屋外走去了。
……
从生至死又从死回生，再睁眼时天地上下已是一片载雪的大白。
躺在榻上的男人先是挣动了动指尖，随后眼前从模糊的死界到清晰的人间。
醒来后发觉喉间一片干渴，身上没一处不感剧痛，谢殊一时不愿动弹，只在漫天风雪中半睁着眼望顶上房梁。
原来如今已经是冬天了。
谢殊眼睫微垂，伸手将放在床边柜上的一只茶盏砸了出去。
茶盏落地发出一声极为清脆的响声，随后屋里又重归寂静。
谢殊闭上眼，不知过了几息，两扇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照夜惊喜的声音在他耳边高高扬起：“殿下，你醒来了！”
“命大，”谢殊掀开眼帘，因久未开口的声音有些虚软无力，说出的话叫人听来有几分遗憾意味，“没死成啊。”
蛮蛮学见到的大人那样摇头叹气，纠正道：“快死了。”
“多谢蛮蛮医士救小的一命……”谢殊弯了弯眼眉，认命般道。
房内有一张四方桌，玉腰奴先坐在与塌对面的条凳上，他的手掌支靠下颌，桌下两条修长的腿相叠，翘起一个二郎腿：“我觉得呢，先让主子吃点东西吧。”
照夜手里还捧着碗，闻言才一拍脑门清醒过来：“我去煮碗清汤面！”
蛮蛮在为谢殊把脉，击征一向沉默寡言，跟在蛮蛮身后忙前忙后。
谢殊安静躺在榻上，恍惚之间竟有几分在看小辈操办后事的落叶归根之感。
房内实在有些安静，谢殊张了张嘴，问道：“蛮蛮，我还有的活么？”
蛮蛮其实并不十分精通把脉，但说个七八倒还是稳当的：“很虚。”
靠在床边的手腕一僵，谢殊默默将右手手腕收了回来，略有些艰涩地翻了一个身子，他递上左手，眼含真切问：“换一只手试试？”
蛮蛮没动，只是看着谢殊的眼睛，无波无澜地再次重复道：“你，很虚。”
“……能救吗？”谢殊又翻身回去平躺，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望回房梁，倦声问道。
“当然，”蛮蛮十分窦疑不解，“没死就能救。”
把完脉后蛮蛮去药堂抓药，玉腰奴正在把玩衣袖上的花纹，击征如一具死尸站在床榻前，谢殊瞥了眼击怔，觉得一身黑的人站在他床前并不十分吉利……或许一分也没有。
他轻咳一声，那死尸般的击征终于不再硬梆梆地呆立在那，谢殊看着递到唇边的那盏热茶，终于开口问：“你不冷么？”
“北地更冷，”击征顿了顿，又说道，“南方暖。”
果然人躺久了心智会生锈，谢殊叹声气，闭上眼，还是问道：“京中如何了？”
四方桌边的玉腰奴抬眼看来，击征连夜赶路，上京如今发生了什么他确实一概不知，故诚实道：“我尚不知情。”
谢殊起身，上半身靠在软枕上，闻言又看向玉腰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玉腰奴开口。
玉腰奴再不能装瞎，开口却是避重就轻道：“元无渊封王，禾安抄斩几名贪官，露华浓门庭若市，一切蒸蒸日上。”
谢殊听了，没再多言。
他实在困倦，摆摆手就让玉腰奴与击征出去了。
等二人退出房内，闭上双眼的谢殊却没真睡，他缓缓睁眼，沉默地听风雪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人推开，照夜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满心欢喜道：“殿……主子，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床榻上空无一人，照夜微微怔愣，目光下意识扫寻屋内。
谢殊坐在四方桌上，静静地与照夜的视线在半空中对视而上。
“是躺累了吗？我懂我懂。”
照夜快步走来，将那碗卖相极好的面放在谢殊身前的四方桌上，“不过您才醒来，身子都要亏空，还是多歇息吧！”
谢殊接过照夜递来的筷著，他挑起一根面，眉眼模糊在面汤上浮的氤氲热气中。
照夜知道谢殊用膳不喜被人打扰，转身正要离开时，身后谢殊的声音却让他前行的身子僵直顿在原地。
“我娘出事了，对吗？”
照夜想说不对，可事实如此，他再如何厚脸皮也没法指鹿为马，将死人说成活人。
主子又不是傻子，想知道什么一查便知，当下撒谎毫无任何意义。
但要自己说出实话，照夜又实在做不到。
故而回应谢殊的，只有照夜欲哭无泪的僵笑：“您先养好身子。”
谢殊早已将筷著放在一旁，他看着照夜看了好半晌，正当照夜以为谢殊要拆穿他时，谢殊开口让他退下了。
照夜喜不自胜，欲要拔腿就跑时，谢殊又开口了。
他的手已扒在门框边上，待听清谢殊问出口的那句话时，抠在门框上的那只手又用了几分力。
“露华浓蒸蒸日上，那——孟昭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