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也是炎夏，逃荒的灾民们吃了捡到的死物，闹了时疫，头几个倒下的灾民就是这种脉。

她按住阿梨的手腕没有松，转头问旁边的人：“阿梨家住哪里？”

田兰替她答了：“就在郡城西边，挨着颖水的那个村子。”

郡城西边，颖水下游。

江白芷的手指在阿梨腕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乱葬坑挖出的生石灰下渗出来的地下水。

那坑埋在南岸，颖水从坑边流过，水往下游走——阿梨家的村子就在下游。

难不成……

她低下头，把阿梨从田兰怀里接过来，让那孩子靠在自己肩上，对阿岚说：“去郡府偏院找杨勇大人，让他带几个人过来。”

她又朝门口围着的其他孩子看了一眼，提高了声音。

“今天都别在院子里待着了，各自回家去。回去先烧一锅热水，把手脸都洗了，衣裳换了拿开水烫一遍。”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的听话地往外走，有的还站在原地不肯动。

江白芷没有细说，怕会引起恐慌，萧屿已经帮她催促那些站着不动的学子了。

她抱着阿梨站起来，朝院门口走了几步。

她的步子很稳，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抱着阿梨的那双手在袖子里微微抖着。

她在北地见过的那场时疫，头一个倒下的灾民也是先喊头痛，只当是没睡好，三天后便没了。

阿梨的症状似乎还早，还轻，但脉象已经乱了。

她此时无比希望是自己诊错了脉，又或者记错了当时的脉象。

江白芷走到院门口时，杨勇已经带着两个人跑过来了。

杨勇见江白芷怀中的小女孩儿，一脸愕然，想要将她接过去。

“我来吧，江医师。”

江白芷摇了摇头。

“你离我们远点，别把病气传染给你了。”

江白芷声音压得很低：“麻烦杨大哥在郡府偏院，单独找一间屋子，别和其他人挨着，再派人取一些烈酒兑水，此外，学堂处处都要立即用艾草薰一遍。”

杨勇什么都没问，拍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说完，他转身就跑。

江白芷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抱着阿梨转身快步朝郡府的方向走去。

没想到，她迎面撞上陆鸣渊。

他今日同李泽去城外看了一处新选的引渠路线，刚回来，靴上还沾着泥。

看见江白芷的脸色与她怀中的孩子，他脚步一顿。

“出什么事了？”

江白芷一边走，一边简短地把阿梨的事说了。

陆鸣渊听完，面色也沉了下来。

“若真是时疫，那你还这样抱着她？你自己的命不要了？”

江白芷没有停下脚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若我被感染，这会儿已经感染了，何苦在假手他人，多一个被传染的人呢。”

见陆鸣渊无动于衷，江白芷劝道：“是不是时疫还未可知呢，如今也只是我个人的推断罢了，可是，若真是时疫……学堂里那些孩子都跟她在一间屋子里待了一上午，恐怕也有危险。我们得早做打算。”

陆鸣渊明白事情的利害，同江白芷快步穿过回廊走进偏院。

杨勇把阿梨安置在西厢一间空屋里，江白芷取出自己掩盖口鼻的布巾，用找来的烈酒兑水擦了手脚心，又用湿布敷了额头。

包括陆鸣渊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江白芷制止进房间。

陆鸣渊只能站在门边看着屋内的情形。

阿梨躺在榻上，面色比方才更差了些，嘴唇已经泛了紫，呼吸急促而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江白芷蹲在榻边又为她诊了一次脉，比方才更乱了。

她面色愈发难看，随后站起来，回头对陆鸣渊说：“去把郡府里所有的艾草和苍术都调过来，再让人去萧安的药馆，问他有没有黄芩、黄连、石膏诸、大青叶、连翘——有多少要多少，没有就去别的药馆收。”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再让人把阿梨家那个村子封了，不许进不许出。派去的人要蒙住口鼻，回来之后衣裳全烧了。”

陆鸣渊看着她，轻声说：“你自己也要当心。”

江白芷望着门口站着的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转身往外走，大步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