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云中”说的是岚州、澧州两地。

相传月神曾降临此地，留下自己的后裔。先民以为这里是神明在人间的居所，便唤作云中。

后来朝代更迭，疆界屡改，官府的舆图上划出了两州，百姓却没有改口。到了外乡，问起籍贯，仍说自己是云中人。

岚州多山，南面挨着夔国。村寨依山而建，田地随坡势一层层铺开。两寨隔山相望，看得见彼此的炊烟。可若真要登门拜访，却得下坡过溪，绕上老大一圈。

往东南去，山势渐缓，溪流汇入大江，沿岸田野与村镇渐渐连成片。

南郡就在这一带，既是岚州州治，也是南山王府所在。

城中宅院深广，花枝探出高墙，门前车马往来。

清晨城门才开，早食摊上的锅已经沸了。脚夫吃过饭，将褡裢往肩头一搭，赶着去接早船。

沿河街市尤为热闹，客商置货，工匠谋生，木材、药料在河埠卸下，再分送各处。

江水流过南郡，向东南进入澧州。这里平地较多，沿江土沃，堤渠连着田亩。

秋收之后，各家交罢租赋，留下口粮与种谷，余粮卖给行商，装船运往南郡、军营和港市。

澧州东南临海，山岬间散布着大小海湾，能泊大船的地方渐渐聚成港市。

内河货船在此卸货，再转上海船远行，海外的珠贝、香料也由此进入内地。

码头旁尽是货栈与修船作坊，商船尚未靠稳，牙人、脚夫已候在岸上。熟客招呼，新客问价，几种口音混在一起，直到入夜才稍稍清静。

像这样安定繁盛的日子，得来不易。

岚州之南的夔国、澧州海外的羽人部落，都曾是云中的大患。

夔兵翻山而来，争田土，夺关隘。羽人则乘舟登岸，劫财货，掳人口。官兵赶到时，往往只剩焚烧过的屋舍与满地尸首。

仇怨积累了不知多少代，有些战事还记得是哪位君长在世时发生的，有些早已说不清年月。

早年的云中，各部落散居，言语、衣饰各不相同。

云中山高路远，山势陡峭，能开出的田地本就少，东一块西一块散在坡上谷底，口粮自然也有限，一个部落不过几十口人。

“男”是田力。无田可耕，养儿何用？寨中皆是女人当家，女子成婚后不离本家。若也学中原那般嫁到夫家去，本族便少了育龄妇人。

部落太小，经不起这般折损，稍遇灾荒战事，便只剩老人，一族也就散了。

因此云中旧俗，女子一概留在家中，田宅、粮仓、幼童都托付给她们。男子长成后，便派往别族，与别族女子结合，事毕再回本族。

孩子生在母亲族中，跟着母亲长大，自然只认母族，田宅也一代代由女儿传下去。

时日久了，族中大小事便自然而然由妇人们拿主意。家中年长的妇人更是见得多、经得广，族中有了事，也先请她们来商议。

月神最初只受金瞳人的部落供奉。奉神的女子通晓祭仪，又识草药，知农时，乡人遇到病痛灾异，常来求助。

后来这个部落渐渐强盛，外敌入境时，附近小部落无力自守，便携老幼与粮种来投。金瞳人收留他们，遣兵相援，敌退之后，又助其重建家园。

月神的祭仪随这些人传到各部。往来结盟，出兵救援，都到神前立誓，大祭司也由此取得召集诸部的权威。平日裁断争端，歉收时调济种粮，战时召各部首领议定守御。

所谓女和月母之国，便是这样形成的。各族保有自己的田土与首领，平日也争水争山，外敌来犯，才共奉大祭司号令，聚集到月神旗下。

战胜归来，亦须在神前献俘。诸部相信月神庇护自己的后裔，也惩处背叛者。

据说羽人的祖先原也是陆上的一个部落，后来被逐出云中，迁往海岛。

驱逐的缘由已经无从查考，神庙中却流传着一种说法。

月神降世时，曾有一群生着羽翼的侍从随行。他们后来背叛神明，被拔去双翼，囚于海岛，永不许归天。

世宗朝时，女和月母之国归顺大昭。朝廷划置岚、澧两州，各设刺史，郡县置守令，征税、断狱及水利诸事，皆归官府主持。

朝廷不承认大祭司统治诸部的名分，另册立月氏男子为南山王，许其世袭，王位传男不传女。南山王奉朝廷的命令，统率云中兵众，抵御边患。

只是册命虽下，旧俗难移。

云中地瘠人散，守令征粮派役，都须借助族老，遇到外敌，更离不开神庙号召。大祭司积累的威望，并未因两州官署的设立而消散。

南山王受皇帝赐衣赐印，回到云中，仍须以大祭司为尊。

月暄袭爵之后，因有从龙之功，高阳帝授其节度使之职，命他统辖岚、澧两州，兼总二州军民诸务。

王爵之外，他有了调度兵粮、节制地方的实权，才得以逐步改变旧制。

他将各族兵众编入军籍，另选将校，按籍给饷，赏罚由使府掌管。地方守令虽仍由朝廷授任，但多经他奏荐，受他提拔的人陆续到任，查户口，清田亩，核实税粮。

各部族自然不肯轻易退让。有人敷衍，抗命，也有人转向神庙求助。月暄借着一次次争执撤换官员，收回权柄，积年经营，逐步削弱大祭司在云中的声望。

海贸又使他有了养兵理政的财力。桑茶棉漆远销海外，港市与作坊日渐兴旺，只是部分田地改作，人户又增，两州米粮仍须仰给于东南和夔国。

近几年虽已恢复不少稻田，外粮却不能骤断，通商与保粮遂成了同样紧要的事。

月暄一面经营港口，一面整军收复边隘。高阳帝亦欲平定西南，援以军粮器械，准他专理夔国边事。

多年交兵之后，夔君终于议和，奉表向大昭称臣。其君位仍存，国政仍由本国料理，却须容许云中在几处关津驻兵，并遣宗室子弟入南郡居住。

双方又定互市之约，以夔国米谷换取云中布帛、铁器，不得无故绝市。

月暄另与夔国内掌握粮田、商路的人家结交，使其从中获利。往来日久，夔君即便有意反复，也须顾及国内这些人的意愿。

云中水患。先是连下了十几日暴雨，岚州各处山道被雨水泡得松软，一处接一处地崩塌。溪涧暴涨，浑黄的水裹着泥沙石块冲下来，把坡上的田埂整片整片地掀掉，靠山的屋舍也被泥石压塌了大半。

山洪汇入大江，江水猛涨，南郡以下的堤岸接连决口。澧州沿江数县一个接一个报灾，田地泡在水里，秋收是没指望了！

所幸比起云中，夔国受灾不算太重。雨势虽大，却还没到成灾的地步，春耕照常进行。先前打通的与东南数州的漕运也还能运行，粮船尚可往来。

只是羽人那座海岛上的情形就差得多了。狂风卷着海浪扑上岸，屋舍被掀了顶，存粮被海水泡了个透。渔船来不及拖上岸的，被浪打碎在礁石上，拖上岸的也多有损坏，一连多日不能出海。

云中尚可向别处调粮，羽人却快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