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之后,利威尔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公事上与她保持距离的专业对接。他开始以一种更细致、更不容拒绝的方式,重新侵入她的生活。
他记得她胃不好,会在她连续加班时,让靠谱的餐厅送来温养胃口的餐点。她工作室遇到棘手的版权纠纷,他不动声色地引荐了业内顶尖的知识产权律师团队,以“集团法务资源合作”的名义,轻松帮她化解了危机。她要去外地参加一个重要展会,航班因天气取消,正在焦头烂额之际,他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平淡地告诉她,史密斯集团正好有架私人飞机要飞往那个城市,航线已经申请了下来,可以捎带她一程,“顺路,不麻烦。”
他的方式依旧带着利威尔式的风格——高效、直接、不留痕迹,却又无处不在。他从不逾矩,从不提及感情,只是在她可能需要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出现,提供她无法拒绝的帮助,然后迅速退开,不留给她任何拒绝或表示感谢的机会。
念感到一种无力招架的慌乱。她试图拒绝,但他的理由总是充分且冠冕堂皇,让她所有的推辞都显得像是在自作多情。她明确说过不想开始新感情,他就绝口不提复合,只以“合作方”或“老朋友”的身份自居。
可她不是傻子。他这些举动背后的含义,她看得一清二楚。
心防在那润物细无声的关照下,一点点变得柔软、动摇。五年时间筑起的冰墙,看似坚固,实则在他固执的、持续的温暖下,早已从内部开始出现裂痕。
她还是会想起过去,想起那些相互扶持的温暖岁月,想起他藏在冷硬外表下的温柔。她开始不确定,自己坚持的“不重蹈覆辙”,究竟是因为真的不再爱他,还是只是因为害怕再次受伤。
直到那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念为了寻找新的创作灵感,独自一人跑到城市边缘一个即将拆迁改造的老工业区写生采风。这里废弃的厂房、生锈的管道、斑驳的墙壁,有种破败而强大的力量感。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天空毫无预兆地阴沉下来,狂风卷起地上的沙尘,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她慌忙收拾画具想找地方避雨,却在匆忙中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脚踝猛地一扭,钻心的疼痛袭来,她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画具散落一地,很快被雨水打湿。
更糟糕的是,这里手机信号太弱,电话根本拨不出去。脚踝迅速肿胀起来,动弹不得。雨水冰冷,很快浸透了她的衣服。废弃厂区空旷无人,只有风雨声和远处隐约的雷声。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恐慌感逐渐攫住了她。
与此同时,利威尔刚结束一个冗长的跨国会议。窗外骤然变天的景象让他莫名有些心绪不宁。他想起韩吉前几天随口提过一句,说念最近似乎迷上了去城市边缘那些废弃厂区寻找灵感,还感慨艺术家真是辛苦又冒险。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那种地方平时就人迹罕至,遇到这种恶劣天气,更是危险重重。他几乎立刻拿起手机拨打念的电话,果然无法接通。
没有再犹豫一秒,利威尔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办公室,甚至没来得及拿伞。他一边快速发动汽车,一边拨通了念工作室那位年轻助理的电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迫:“我是利威尔·阿克曼。念设计师今天是不是去了城东的老工业区采风?具体位置大概在哪里?”
助理被他的语气吓到,结结巴巴地报了几个念最近常去的、大概的区域范围。利威尔沉声道谢,挂了电话后猛地一踩油门,黑色轿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滂沱雨幕之中。
城东的老工业区范围不小,废弃厂房林立。雨越来越大,能见度变得极低。利威尔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念喜好的了解,判断着她最可能去的几个点。他放慢车速,穿梭在泥泞坑洼的旧厂区道路上,透过被雨水疯狂冲刷的车窗,焦急的搜寻着任何可能的人影。
一家,两家…都不是。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越缠越紧。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车灯扫过远处一个极其偏僻的厂房角落——
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几乎被雨淋透的熟悉身影,猝然闯入了他的视野。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拍。
“念!”
车子几乎是以一个失控的角度甩尾停稳。利威尔猛地推开车门,就这样直接冲入了瓢泼大雨之中,几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
他的西装外套很快被雨水淋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雨水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却像是失而复得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充满了无法掩饰的焦灼和恐慌。
“念!”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失真,带着剧烈的喘息,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毫不犹豫地脱下早已湿透的外套,罩在她头上,试图为她挡住一点风雨,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她肿起的脚踝。
“你怎么会…”念的声音因为寒冷和疼痛而颤抖,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她无法理解,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她临时起意才来的地方。
“我问了你工作室的人…说你最近常来这边…”利威尔的声音急促,带着未平息的喘息和后怕,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找了几个地方…幸好…”最后两个字,几乎轻得被雨声淹没,却沉重地砸在念的心上。
他居然…是挨个地方找过来的?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念的心猛地一揪,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震动瞬间涌了上来,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冷静。
利威尔没有再多说,打横将她抱起。他的怀抱冰冷而潮湿,却异常稳定有力。他小心翼翼地护着她,将她抱进车后座,快速调高了暖气。
回程的路上,车内一片寂静。利威尔开得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道路,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到了医院,他抱着她冲进急诊室,挂号、缴费、找医生、拍片…所有流程都处理得高效而冷静,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检查结果是脚踝韧带扭伤,伴有轻微骨裂,需要打石膏固定,静养数周。
处理完所有事宜已是深夜,雨停了,窗外一片湿漉漉的寂静。念坐在轮椅上,被利威尔推着离开医院。她身上披着他让人送来的一条干净柔软的毛毯,脚上打着白色的石膏,样子有些狼狈。
利威尔的车停在不远处。他没有立刻推她过去,而是将轮椅停在路边一棵滴着水珠的香樟树下。
两人一时无话。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消毒水和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雪松气息。
“谢谢。”念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一次,她的道谢里包含了更多复杂的情绪。利威尔没有回应她的感谢。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路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却也格外…真实。
“念,”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别再这样吓我了。”
念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他被雨水打湿后更显深浓的灰蓝色眼眸,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后怕、担忧,以及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深埋的情感。
想到他冒着暴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那个巨大的废弃厂区里一家一家地寻找她,那种焦灼和恐惧…她无法不动容。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我…”
“我知道你说你不想再开始。”利威尔打断她,语气急切却坚定,“我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觉得那样更安全,更轻松。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但是,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完全推开?就算只是以…朋友的身份。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让我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就像今天这样。”
他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几乎是在卑微地请求一个留在她生活里的资格。这不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冷静到不近人情的风控总监利威尔。念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重而真诚的痛楚。心底那道坚硬的壁垒,在这一刻,终于难以抑制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大学时,她熬夜画图睡着,醒来总是发现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想起她第一次设计被客户否定,躲起来哭,是他找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笨拙地给她擦眼泪,然后陪她一遍遍修改。还有今天,他冒着大雨,近乎偏执地、一家家厂房找过来的身影…
那些年被争吵、误解、压力和疲惫掩盖掉的细碎温柔,以及此刻这份沉重而真实的守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或许方式笨拙,性格冷硬,不善于表达,但他从未真正放弃过她。甚至在分开后,他依旧在以他的方式,沉默地、执着地守望。
而她,真的就完全放下了吗?如果真的放下,为什么在听到他这样寻找自己时,心会痛得无以复加?为什么在看到他那份小心翼翼的痛苦时,还是会感到心疼?
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良久,念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冰冷潮湿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