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慕荷惊讶,“要去那么久啊?”
容淮嗯了一声,脸上的神色辨不分明,却没多说。
很快,他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李慕荷一个人。
她原本还想着小郎君走了,她可以偷懒了,结果他走了以后,她趴在书案上趴了一会儿也觉得没劲,于是又直起身子抄书。
怪不得男人们都不看这本书,原来这本书里讲的尽是些规训女子的话,若是有人写一本《男诫》,要天下男子都去研习就好了。她不服气地想。
另一边,
容淮到了松鹤居。
这一次并没有让他等很久,仆人领着他进了里面去。
松鹤居很大,前后一共两个院子,仆人领着他穿过廊厅到了后院,便不再往里面走了,仆从垂首:“少家主进去吧。”
容淮抬步走进去,有活水顺着假山山石上的沟槽流下来,好像山间的清泉一样,砸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长满青苔的鱼池里,几尾活泼的金鱼正在里面游来游去。
墙角下,几杆翠竹正迎风摆动,身影婆娑。
身形轻巧的鸟雀在上面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一看这院子,便晓得主人是个爱山林美景、自然意象的清贵闲人。
北方的冬日很冷,这几日虽然没有下雪,但是照样很冷,因为温度太低,一般养在室外的金鱼都会缩在水里一动不动,这池子里的金鱼倒是过分的活泼好动了,就好像活了今天没有明天似的,真是怪哉。
但是容淮的目光并没有在上面停留,就像见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容淮垂下眼睑,恭敬地在廊下站定,旁边的的鱼池子冒着森冷潮湿的寒气,时不时便侵扰他清瘦单薄的身躯。
过了好一会儿,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仆从掀开竹帘从里面出来,却没有走得很近,就站在竹帘前面但是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对容淮道:“老太爷让少家主述过。”
容淮对于这个要求似乎并不惊讶,脸上的神色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他正欲开口。
那仆从却忽然盯着他道:“老太爷让少家主跪着述过。”
他一口一个少家主,但实际上语气却并无多少尊敬之意,反倒像是审讯犯人似的紧紧地盯着容淮。
容淮一顿。
他垂下眼睑,屈膝,在廊下跪下。
“此番孙儿于西南蹉跎日久,故归期迟滞,累及祖父挂念,罪甚。”
倘若侍卫山青在这里的话,并且他若更细心更聪明一些,就能发现容淮今日所述之过错,要多亏了老管家容忠那日看似莫名其妙的一句问题。
仆从的位置既可以盯着容淮,也可以看得见竹帘后面,自然知道竹帘后面坐着品茗的人是何意思。
他摇了摇头,对容淮道:“少家主此次犯的不止这一桩错,还请继续。”
容淮沉默一瞬,然后缓缓说:“孙儿……不当留李氏女于身侧为妾。”
良久,
竹帘后面传出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语速极慢,但不知为何,吐出来的字字句句却格外有威慑力,“不过一妾耳,若善泽悦之,留之亦无妨。唯记所当为之正事,不可懈怠。”
容淮恭敬道:“孙儿明白。”
竹帘后面的人又问:“那药如何了?”
容淮回答:“还需半载。”
里面又沉默了,气氛顿时低沉下来,守在竹帘旁边的仆从不复方才趾高气昂,而是深深地垂下了头,像是在恐惧什么似的。
苍老腐朽的声音再度传来,“半载过久,三月之后,将药送过去吧。”
虽然是寻常的语气,但是其中隐含着不容置疑,这声音总让人无端的发冷。
容淮指尖颤了一下,垂首:“是。”
“既是有过,那便自去领罚吧。”竹帘微动,将苍老低沉的声音送出来,如同竹叶沙沙的混响。
容淮起身:“是,孙儿告退。”
容淮从松鹤居出来,并没有回韫玉轩,而是去了祠堂,但走的又并非祠堂正门,而是祠堂后面的一间屋子。
屋子门口早已经有仆从在那里等着他了。
仆从是个白发苍苍、又聋又哑的老头子,见他来了,“啊啊——”叫了两声便是行礼了。
若有人细心,便能发现,也许这老者并非天生口不能言,而是被割掉了舌头,张嘴发出啊啊的叫声时,能看见他嘴里残存的舌根。
接着,又聋又哑的老仆转身,从腰间抽出一把钥匙开门。
这扇灰扑扑的破旧木门上,挂着一把很大的铜锁,铜锁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荆棘纹饰。
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便知荆棘往往是为罪人准备的,那么刻在铜锁上的荆棘纹饰便值得深思了。
寒风凛冽,祠堂背面阴风阵阵,光线亦是昏暗,一时之间竟有种可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