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直说，他想了想，问，“你还有多久杀青？”

这话听起来像是可怜巴巴的小狗等着主人回来，安然更心软。

“杀青了也还有别的工作，到底怎么了，现在就跟我说行吗？”

庞枝远没说话，安然料想他那个性子不到实在难处是不会找自己的，又恨他既要求人又死要面子，倒像是自己求着帮忙了。

于是一边细致地问一边压着不爽，“学校的事？还是你家里？”

“要是经济上……你那二十万还在，我转给你。”

一直没说话的庞枝终于是开口，冷冷的，“不用，不需要你们的钱。”

“你们”两个字刺痛安然，她本来就烦，庞枝远把她跟程峻绑一起嫌弃更让人爆炸，她耐心全失，没好气说：“那你还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庞枝远默默叹气，“杀青了回来看看外婆，她最近有点想你。”

安然一颗心放回肚子里，再回味又觉得这句话意犹未尽，像是忍耐了好久最终忍不住，说不了想你只好说外婆想你。

不过刚刚那个气氛也让她问不出“她想我还是你想我”这种调情的话了，眼看时间将近七点，她笑起来，“知道了。那你去上自习吧，别迟到了。”

庞枝远挂断后在原地愣了会儿，盯着地上坠落的几片梧桐叶发呆，再抬起头长长舒了口气，往岔路口走去。

晚自习的钟声临近，路上行人脚步匆忙，都是从宿舍和食堂方向往教学楼奔去。

庞枝远在路口脚步微顿，最终汇入人流中去。

房间地上摊着两三个箱子，青云正帮安然收拾东西，沙漠拍摄终于告一段落，他们要转战邻县的一个小镇上。

仍然是落后的小镇，环境却比沙漠好多了，风吹日晒了俩个多月，终于要回归人类社会，剧组上下都要兴奋哭了。

青云坐在一边帮忙整理安然的衣服，很多带过来都没穿，季节却都快变了，不穿的放一边，可能会穿的不能弄皱，回头哪些要熨要洗都得清一遍。

她手脚麻利，边叠衣服边不经意地问：“你家亲戚小孩啊，我听见你说还上晚自习？”

她进来的时候安然正跟庞枝远告别，安然也没避讳她，反而有种重温故人的感觉。

“庞枝远，上次你英雄救美那个。”

安然是说庞枝远晕倒被青云送医院的事，青云低头抚平衣服的褶皱，“是你英雄救美，我只是奉命行事。”

安然想想也是，这死孩子还不知感恩，只知道气她。

青云把叠好的一摞收进箱子，“他现在在哪里学开飞机？开飞机还要上晚自习，也挺辛苦的。”

这倒提醒了安然，她还真不知道庞枝远这学期去哪学飞了，之前听说不少人去国外学，既然他电话还能打通，大概是不在国外的。

又了然，难怪他没上自习。白瞎自己自作多情催他了。

又想他怕不是异地学飞又苦又孤单，所以忍不住给自己打电话了。

人在他乡总是格外脆弱的。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辛苦什么，读书再辛苦也没工作辛苦，总比回家种地强。”

青云农村出身，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种地辛苦不代表读书就不辛苦，她不赞同安然这个无情的说法。

有时候她觉得安然跟庞枝远的关系很奇怪。

拍戏的时候好像素不相识，问也是不相熟的村里孩子，但庞枝远主动救她，安然借钱给他，如今又被撞见温温柔柔打电话。

哪里有不熟的样子？

可要说这俩人真的有点什么，又并不像。安然跟程峻在一起人尽皆知，她几乎天天跟着安然，上次还钱之后没见安然单独跟庞枝远见过面，也没碰到过她煲电话粥。

总之这俩人要么就是完全没关系，要么就是关系匪浅的样子，奇奇怪怪。

“也是，逃离农村不容易。”青云嘴上附和，“那他家里有兄弟姐妹吗？他这么厉害，家里孩子应该都不差吧？”

说起这个安然又好笑又无语，“是不差，他妹妹大概也就是个会抽烟纹身，霸凌打人，未婚先孕，智商为零的鬼火少女吧。”

青云震惊，“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安然捧着手机想起来，翻出庞倩倩问她，“你哥在哪学飞？”

“是亲妹妹吗，怎么会差距这么大？”青云是真的奇怪。

安然嗤笑，想骂一顿钱月梅，又觉得在别人面前揭庞枝远家里的短不好，含糊道，“一个随爹一个随妈呗，基因组合就是这么神奇。”

话音落，庞倩倩回：“？”

“不就在学校学？”

……

安然关闭对话，一脸严肃对青云纠正，“不对。”

“他妹妹不是智商为零，是为负。”

晚自习铃声响起的同时，庞枝远踏进了教室。

不知是因为上课铃声还是因为他的出现，班里嗡鸣声顿歇，尽管他是从后门进来的，还是接受了所有人回头的目光洗礼。

随即安静又被搅动，轻微的交谈声再次传来。

大家都看到了他左脸几道黄紫的肿胀，平日高冷帅气的脸蛋此刻显得有点滑稽。

校园里没有秘密，早上他被林剑打了一巴掌又被书记救下来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系，林剑体罚学生不稀奇，庞枝远这种好学生被林剑打才稀奇。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他连板上钉钉的排批都能被林剑刷下来，打一巴掌又算什么？

只是这学期的排批，只能自求多福了……

随便别人什么态度，庞枝远恍若不觉，径直走到最里面靠窗的最后一排位子坐下。

林剑不在，他松了一口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没完。

惹恼林剑的后果庞枝远清楚，可再清楚也不后悔，外婆的生命只有一次，他不可能做一个无情的读书机器，连身边人的安危都顾不上。

第一节课过半，林剑终于出现在教室。

他一来，班上是真正的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加上今天刚刚动怒过，所有人恨不得连呼吸都尽可能小声。

庞枝远同样收敛着做人，但因为他平时就足够本分，所以看起来并没什么特别，依旧是埋头苦读的样子。

全班屏息谨慎，余光却都悄悄追随着林剑，有种看好戏的期待兴奋。

林剑环视一圈，背着手顺着过道一路巡视，所到之处如猛虎出笼，了无生息。

直到走到最后，往里拐，渐渐逼近靠窗一排，所有人几乎凝神屏息，或同情或期待地往后瞧。

果然，林剑在庞枝远身边停下脚步，就这么盯着他，一张脸黑沉沉的，连带头皮都泛着青黑，格杀勿论的刽子手气场。

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庞枝远也不例外，他看似全神贯注盯着面前的书本，实际全身紧绷的防御状态，冷不防拳头巴掌或是鞋底就从什么地方袭来。

他没打算反抗，但至少要保护好自己。

气氛僵持，几秒好似几个小时，林剑忽然转头扫视一圈，大喊一声，“看什么看！要不要给你们头拧过来看！”

中气十足的一嗓子把庞枝远都吓得一激灵，前方无数双眼睛又牢牢粘回面前的书页。

林剑说完眼神又全场巡视一圈，然后转身从后门出去了。

人影消失大概五秒后，教室一锅人再次浅浅沸腾，不过也只是惊讶的几句交谈，很快又恢复平静。

就这样？

庞枝远自己都不敢相信。

林剑向来是有火当场发，有气当场撒，从来不委屈自己一秒的个性，他这会儿没算账，大概率就是到此为止的意思。

庞枝远松了口气，也不做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