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进过人的书阁杂货间，木地板上赫然出现一列向里走的脚印。

外边的喧嚣在这里只能听得几分朦胧不清的尾音，顾知齐依稀还能听见上层书阁来回走动与交谈的轻微声响。再往下走个两阶台阶后，便再也听不见外头的动静，只能听到手中火折子微弱的火焰声，以及她自己的呼吸。

火光微弱，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

顾知齐小心地迈着步子，这儿应当是许久未有人来过，空气中充斥着陈旧的气息，好在她戴着面罩，还能挡一挡灰尘。她干咳两声，继续向下走，直到脚底传来异样触感，哗啦一声，像是踩到失去水分的干叶，一下碎开，这一声划破黑暗中的寂静。

已经到底了。

她将手中火折子举高，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竹简，蹲下查看，竹简上的字迹只余寥寥，无法凭借这余下的几个字来判断原本写的是些什么内容。前方，似乎还有一片更大的空间，要往前走吗？

顾知齐回头看一眼方才的来路，那条细窄的楼梯通向书阁杂货间。发现这个通道纯属偶然，若不是她想来找一找之前玉词藏在杂货间的那些密文信件，她也不会发现通往暗间的密门。

若是她仔细想一想，便会知道不该继续往前：她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了那个地方，便从此‘只为天地客，来去皆自由’。但很多的巧合让她不得不认清，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依旧潜伏在她的四周。

这么重要的密文信件怎么就堂而皇之地夹在书册中？标有书阁暗间的图纸怎么就那么容易地到了她手上？张阁官又是如何知晓她会算账，又这样轻易相信她，将不可见人的私账都交给她处理？还有那个叶悯，又为何就那么巧，偏偏挑中她作为代理书阁官的时候来拜访？

这些事单件拎出来似乎不足为奇，但若是将这一切从头到尾都串起来，似乎便能隐约拉出一条线来。若是愿意顺着这条线找去，就会知道源头指向一张从以前就已经存在着的巨大的网。

大网后面的眼睛又是谁呢？

顾知齐只觉得心力交瘁，再继续想下去只怕她今天就要疯在这儿。“你们让我到这里来，到底是什么目的？”她对着前方的黑暗自言自语，像是在和黑暗说话，即使面前无人。在今天以前，她不想、也不愿承认自己所做出的选择都是被安排的，可是！

可是。

“若必须走这条道路，我要清醒地走。”黑暗中，她的兀自言语四处乱撞着，似有窃窃私语在回应她，但没有，那只是她的回音。

顾知齐必须承认一个事实：她自以为来到祁岭书阁是自己的选择，其实不然，这也是‘他们’的安排。想到这，她忽然对着黑暗笑了起来，自嘲道：“我一介小人物，何德何能让你们这样大费周章？好，那我就看看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举着微弱火光在黑暗中行进着的顾知齐并不知道楼上书阁正在发生的事情，等到她从地下又返回人间时，已经有什么事情悄然发生着变化。回到杂货间的顾知齐神情依旧有些恍然，凭借着仅存的记忆，她将暗间通道恢复如初，清理杂货间的痕迹，关上门，回到喧嚣之中。

而喧嚣之中也有人正在焦急地等着她。

“知齐，出事了！”来叫顾知齐的是玉词，她身后还跟着一脸肃穆的方明礼。顾知齐在地下待的时间太久，脑子还没转过来，没听清，先是一愣，才缓缓开口：“什么？”

回答顾知齐的是从刚刚就没开口的方明礼：“顾书吏，你今天有见过陈书吏吗？”在下暗间之前，顾知齐是见过陈青蓝的，她让陈青蓝今日代为管理书阁一切事务，陈青蓝应了。

“今早见过，怎么了？”

明礼抬头，看顾知齐，说：“她不见了。”

“如果不是徐阁士有急事找陈书吏，大家都还以为陈书吏一直在书阁，”站在前排的一名阁士补充道，“我们几人已在书阁来来回回寻了几遍，也派人到街上陈书吏可能在的地方找过，都没看到陈书吏。眼下天就要黑了，陈书吏还没有回来。”

顾知齐也相当意外，今早自己和陈青蓝说话时也没见陈青蓝有异样，是在自己下暗间的这段时间出了什么事？多想无益，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陈青蓝到底在哪，顾知齐当即将众人召集到书阅堂，一一问过众人最后见到陈青蓝的时间，得到相似的回答：今早见过，午后就没再见到过。又问了门口的小童是否见到陈书吏外出，小童居然说没有。

玉词从刚刚就没说话，她听着顾知齐和阁士们的对话理着思绪。在刚得知陈青蓝不见时，她已经去了一趟陈青蓝的住间，住间里的东西没少，衣服和随身物品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摆在床铺上，一如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