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绝对不能,这万万行不通啊!
长明殿外,浓妆艳抹的掌事女官正对侍女们做最后的礼仪训诫。范悠柔微微侧身,支起手肘戳在自离开竹林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叶清身上。
叶清抬起惨白的脸,回了个毛骨悚然的微笑。
殿内忽起笙箫雅乐,女官立即收声,长袖一挥,带着侍女们低眉顺眼地从偏门鱼贯而入。
假扮侍女,混入在血玉宫长明殿举行的晚宴,伺机获取妖主宁玄的血,用于开启永无塔,是两人一狼在竹屋中制定出的计划里的第一步。有了银的帮助,叶清和范悠柔这次的伪装相当顺利。
洒满碎金的大殿中央,六名蛇女身着轻纱薄裙,在笛乐节奏中扭动雪白腰肢,勾得不少妖臣垂涎欲滴。舞池两侧,香案酒桌依次排开,六王席位空了三座,却无妖在意,听闻虎王的残破尸身还未送达属地金池,就有新的金池王诞生,乃是豹妖。
妖界奉行强者为尊,继承权在实力面前不值一提。但宁暮沉是个意外,他天赋异禀,即便不是妖主之子,也当坐上妖主之位,“少主”不是尊称,而是实至名归。但神不允,他是妖族祸害,永无塔是他命定的归宿。
酒香弥漫,在妖界,这比美人更销魂夺魄。宴席未启,酒会先行,从饮用时辰、品酒顺序到杯器搭配,皆有讲究,这是妖族传承万万年的习俗,非得追溯,就要从月神讲起,实在太过遥远。
酒会以“醉月”为引,待如花般的侍女一一斟满后,众臣齐举杯盏,向首座上的妖主高贺永除祸患,妖位永固。
妖主宁玄浸在阴影里,他的上前方,从房梁自下垂着块泛有森冷气息、墨绿暗纹交错的黑绸,虽未遮挡他的容貌身形,只吞噬了所有光线,但仿佛将席间的嘈杂热闹也一并阻隔在外面。他身处其中,恍如局外人,却无妖敢忽视他。
他举杯一饮而尽,脸上神情晦暗难辨。无需言语,历任妖主皆是如此,坐在黑绸后与众臣相隔,主宰着妖界的同时,也与身下的王座被一并放逐于虚无的黑暗中。
这块黑绸并非凡物,而是由妖界始皇九头蛇妖伏诛大人的蛇蜕制成,不腐不败,无味无尘,是妖界之主的无上象征。虽挂了数万年,但也曾撤下过,那时妖主夫人瑶舒尚在,她总嘟囔着王位太阴冷,应当让暖融融的光照进来,宁玄便亲手扯下这旧规。
瑶舒夫人死后,黑绸又挂了回来。那段明亮的日子在群臣心里如梦似幻,妖主清晰的面容渐渐模糊,久而久之,无妖追忆无妖记得。
范悠柔绕席一圈,端着撤下的酒杯随其他侍女往偏门去,恰与一队上酒侍女迎面交错,她放缓脚步,悄然贴近队伍末尾的侍女,广袖翻拂间,递换了妖主用过的酒杯。
这动作一气呵成,并未引起怀疑。叶清借着怀中双耳白瓷胖酒壶的遮掩,取出备好的符咒,往沾有宁玄气息的酒杯杯口快速蹭过后,将杯子收回储物袋。
她指尖聚起一丝淡青色灵力注入符咒,刹那黄纸变成两只细蚊,乖巧地躲进她的袖口里。和叶清的储物袋一样,这俩蚊子也能隐匿气息。
稍作整理后,叶清捧着酒壶,缓步走向黑绸之下的宁玄。
刚踏入阴影,寒意便如潮水般将她包裹,宁玄端坐于王座之上,头戴一顶浅金月纹发冠,穿披一件通体浑黑的长袍,神情冷肃威严,与宁暮沉那副散漫模样截然不同,若非他们有着相似的容颜,否则很难让人相信这竟是父子。
叶清屏吸俯身,酒壶倾斜的刹那,一道冷冽声线自头顶劈下:“错了。”
苍白干枯的手从眼前划过,点在旁边那盏玄色酒杯上。宁玄袖口微翻,浅灰内衬上似有抹绿一闪而过,像手绣上去的三片紧紧依偎的叶子。
叶清无需抬头也能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那道探究审视的目光,血玉宫侍女素来熟记每种酒对应的杯器,是不会认错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她不由地开始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好在宁玄没有做什么别的举动。
她缓了口气,正要重新斟酒时,藏匿血蚊的那只手腕突然被扣住,酒液在壶中惊惶晃动。她僵着身子,任由宁玄将自己的手腕翻转提起。随着广袖滑落,小臂一寸寸暴露在视野中。
什么也没有。血蚊在她靠近宁玄之前,就被她放了出去。
“不用给孤倒了。”他松开手,将威压从叶清身上悉数撤去。
叶清欠身领命,抱紧酒壶匆匆退下,待呼吸平稳之后,才走出阴影,继续为其他宾客斟酒。
趁着斟酒空隙,她余光扫向袖口,只见两只吃饱喝足的胖蚊子正伏在暗处呼呼大睡,居然有些羡慕。兵行险着,她故意倒错酒杯,以此分散宁玄注意力,好让蚊子成功取血,算是没白虚惊一场。
待斟满最后一位大臣的酒杯,叶清给候在一旁的范悠柔递去眼色,两人埋头准备从偏门溜走,忽被一声醉喝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