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直通塔顶,顶端圆形天窗如同一只浑浊的独眼,静静凝视着下方深渊般的囚牢。
无数粗如蛇蟒的铁链从天窗旁的黑暗中垂落,向四周延申,一部分在边缘交错缠绕,形成一座森冷的铁茧,其上流淌着暗红色古老咒文。
另一部分如触手般蠕动,在昏暗的空气中缓缓游弋,试图捕捉生的痕迹。
天狱中央,宁暮沉被两根最为粗重的铁链牢牢锁住双腕,禁锢于血池中。
他的衣袖滑落至臂弯,手臂肌肉因拖拽而充血肿胀,外衫又松垮地斜挂在身上,领口敞开,露出立体的锁骨,白皙的胸膛,以及随呼吸而起伏不平的腹肌上。
他腰部以下则浸在池水里。
那池子因盛满血红色液体而被称为血池,但细细看去,那根本不是血,而是密密麻麻,裹满血液在不停蠕动的黑虫。
它们相继往宁暮沉身上爬去,一层踩着一层,像波浪般荡开,看得人头皮发麻。
血虫会先啃掉受刑者的衣物,然后吮吸他的血液,撕扯他的筋肉,最后嚼碎骨头咽下。
这个过程中,受刑者则出于本能,不断调用灵力来修复血虫留下的伤口,而血虫又因这新鲜的、充满灵力的血肉变得更加痴狂。
如此周而复始,直到受刑者不堪忍受身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在绝望中放弃挣扎。
不过宁暮沉现在还尚有余力保全自己的衣服。他的头发全都散了下来,丝丝缕缕贴在脸上,配上浓郁的眉眼,倒有种落魄妖异美男的感觉,颇具情趣。
“你来做什么。”他丝毫不像个正在受刑的人,语气散漫,“想起来还我东西了?”
“差不多。”叶清起身,抬腿跨过横亘在面前的铁链,正式踏入第三层天狱。就在她身形完全没入铁茧牢笼的瞬间,身后的楼梯通道如烟尘般消散不见。
银说过,一旦进入第三层,就无路可退。
她放缓脚步,尽量不去惊动垂在空中的铁索,站在宁暮沉不远处:“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告诉我。”
“我现在无聊得很,倒可以听听。”
“你死后,我体内你的东西,会消失吗?”叶清盯着他的脸。
闻言,宁暮沉笑了,随之轻颤的身体将刚爬上来的血虫悉数抖了下去,铁链也哗啦作响:“会啊,当然会消失了。”
“但是呢,我不会死呀。”他歪头,大概猜出叶清想做什么,也明白叶清是利用银才能进入永无塔。
银的年纪放在人里,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罢了,分不清世间险恶,不懂人心叵测。
“如此便好。”叶清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更加坚定了最初的想法。
“太和。”她朱唇轻启,一柄青色窄剑出现在她手中,剑尖直指宁暮沉。
“你真的想杀我?”宁暮沉眼里的笑意逐渐收敛,眼前的女人让他捉摸不透,“为什么。”
“杀人而已,也需要为什么吗?”叶清冷冷答道。
这话说的可真不像她。宁暮沉嗤笑:“你杀不了我。”
“我是杀不了你,但雾里的东西可以。我只需攻击束缚你的铁链,营造你想逃的假象,借它们之手杀了你。”叶清来之前就做了万全之策,禁制没有灵智,不会傻到优先攻击只有炼气修为还是人修的她。
关于第三层永无塔,银有一点隐瞒了她,那就是只要关押的罪妖身死,出口也会再度浮现。
杀了宁暮沉,就再也没人能妨碍她去往凡界。等逃出永无塔后,她会告诉银,自己在救宁暮沉时不慎引来禁制,宁暮沉不敌被杀。
银会相信的,因为这是他们曾预想过最坏也是最有可能出现的结局。
在这之后,银会按照承诺护送她和范悠柔等人离开妖界,并将她们还活着的秘密永远隐瞒下去。
她和银本就是利益交换罢了,没什么好良心不安的,若她真的救下宁暮沉,恐怕他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取回东西。
“如此,确实有可能。”宁暮沉认真思考了叶清的话,勾唇笑道,“那就来杀我吧。”
太和感受到久违的杀意,兴奋地嗡鸣起来。
叶清执剑一步步靠近宁暮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神情,像是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哪怕是关乎自己的生死大事,他明明在笑,眼底却是荒芜的、冷寂的。
太熟悉了。从在九霄山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从他身上感受到无际的孤独。
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遭受世人的误会和排挤。他们这类人,能在命运的夹缝中存活下来,可真难啊。
来自剑身的嗡鸣忽然滞涩,太和还没高兴两秒,就被咻得收回了。
“你好像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叶清看着他问。
“活着,除了杀人,没什么乐趣。”宁暮沉以为她怕了,还在调侃,“怎么?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