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永恒不变之物，除了会在黑夜中高悬的月亮，还有月神的容颜。

没有一个进入月宫拜见她的凡人不会被她的容颜所折服，他们看得眼睛发直，嘴巴大张，黑漆漆的瞳仁目不转睛，唯有在接触到她冰冷的目光时，才胆寒地跪在地上。

这样无聊的日子，终于在遇到一个奇怪的男子后有了波澜。

月宫中清辉阁是存放神籍的地方，凡人非故不得入内，可她那日进去时，却见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手里捧着本书册，倚在书架上津津有味地翻阅。

风从窗隙中进来，掀起他的衣袍，挡住玉册上的字，他耐心地捋了一遍又一遍。

她认出了此人的装束，是看守清辉阁的侍从。

她本想呵斥他的违矩，将他贬出月宫，刚张开嘴，却猝然和他对视。

于暖阳般和煦的笑中，她失神不防被他隔着衣袖拉住，躲藏在书架后。

进来的是她的人族侍女。

“好险，差点被月神尊上发现。”他微微喘着气，半张脸在夕阳内，半张脸和她一起，浸在冰冷的阴影中。

暖融融的。

连她自己都感觉到意外，她竟并没有挑破这个误会，反而纵容下去。

时至今日，她已经记不清那男子的姓名，只能想起一个“昭”字，她叫他阿昭。

在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之前，他一直唤她阿月。

阿昭教她下棋。

阿昭给她带凡人吃食。

阿昭与她看同一本书。

阿昭消解了她生命中大半烦闷。

然而那些身影都是模糊的，声音也是模糊的，月神极力去记住这一切，但她的寿命远远超过了世上最上乘的留影珠，她什么也留不下，除了最初心里的悸动。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很显然，后面的事情月神不想让宁暮沉知道。

忍了许久，被强行音画同步的叶清，还是在今日发出来第一声爆笑：蔑视一切的宁暮沉有朝一日竟沦为他人的白月光替身！！！

但叶清没有笑太久，也不打算先去解救宁暮沉。

假冒她的是替身人偶，替身人偶作为上古便流传下来的古老灵器，虽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演尸体，能听主人的命令，但是因为智商低下，只要略一接触就能发现不对。

所以她要趁追去玉灵村的神使还没发现之前，迅速找到叶花。

毕竟从始至终，叶清都没在月宫中见到任何一位人族圣女，很难不乱想圣女进入月宫后的下场。

月树的位置看似相当好找，只要跟着那抹无论身处何处都能见到的绿走就行，但实则不然，月神为了保护月树，修建了多条乍看能走向月树但其实是条死胡同的路。

这些路错综复杂，尽头还有致命阵法，连起来倒是个危险迷宫。

好在叶清自带地图导航。

*

耳边似乎有女子的呼唤声，她们或焦急、或欣喜，不断重复着叶花的名字，声音从最开始的细若蚊蚋，到后面震耳欲聋，将她从黑暗中惊醒。

她迷茫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发现自己被丢弃在一棵巨大的古树前，身边空无一人，已非祁月殿中。

这棵古树比她此生见过的任何一颗树都要大得多，粗壮宽阔的树干上蜿蜒着奇异纹路，树冠展开遮天蔽日的苍翠，仿若天空与草原颠倒，将世间染成绿意。

而细看那层层叠叠的枝叶中，零星挂着棕色的果实，果实外面是一层绒刺，剥开后里面应该是一粒种子。

是了，叶花忽然想起，那便是神种，她的来处。

望着眼前的树，叶花心中浮现出天然的亲切感，仿佛这棵树才是她的母亲，她明明是神胎，却流落于玉灵村中，变成了人，还受到凡人蛊惑，如今终于能够落叶归根，回到母亲的回抱。

她脸上扬起一抹满足的笑容，不顾耳边骤然响起的呼唤声，义无反顾地张开双臂，抱住了月树。

整棵月树忽然颤抖，数以万计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足以震破耳膜的“沙沙”声。

如若仔细去听，会觉得这声音像无数女人的啜泣，又似无数女童的笑语，一道道绿光从叶片中汇聚到枝干，再由枝干汇拢到树身，涌入叶花的体内。

圣女天生就能制造幻境，而这能力正是来自月树。

幻境里，白雾散去又重聚，叶花整个人被凝固在雾中，只能看着雾外的景象风云变迁。

在这一幕幕飞速闪过的画面中，叶花突然明白了始终存在于她脑海的声音是什么。

命运——

打破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