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牢房狭窄逼仄,杨惊羽只能跪坐在其中。
他年芳十九,尚未混出个名堂,若他死了,只剩二哥独自撑起整个杨氏。
虽然他活着的时候用处也不大,还常给二哥添麻烦。
牢门蓦地被推开,刺目的光线涌入。
闯进来的两只沙狐一左一右架住他,不由分说便往外拖去,却始终未言明要将他带往何处。
他把手放在腰带上,那是他从拍卖会上得的花浊灵器“游龙”,上面有隐匿灵纹,所以才没被沙狐发现。
此前全身被束缚,抽不出“游龙”,进入单独牢房后,就被解了绑。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待时机,准备杀了这两只沙狐逃走。
他不能死,至少他不能就这么死。
然而一直到走出地牢,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怪只怪他生得太高,沙狐族又太矮,建的甬道低扁,他全程佝偻着身体,别说出手了,伸手都难。
两侧的洞壁逐渐变得光滑,其上镶嵌有发光的宝石,借着那云霞似的光芒,杨惊羽看见了墙壁上的图纹。
很难相信,在荒凉的沙漠中,竟能诞生出色彩如此艳丽的壁画。
尽管只是一些简单的画面,却能窥出沙狐族欣欣向荣、生生不息的妖族文化。
恍惚间,此地也不似残暴肆虐的妖狱,倒像片真能让妖族休养生息、安居乐业的故土。
“那是幺十三画的,我们沙狐族的小画师嘞。”
沙狐族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押送他的沙狐妖是沙狐族族长第三十四子的妻子的十二哥的孩子,分别排行老八和老九。
而他们口中所说的幺十三则是狐族族长第十六子的孩子,因暂且是他们家中最小的孩子,又排行十三,所以被称为幺十三。
也是抓走杨惊羽的那只沙狐。
幺十三不擅长捕猎,在同龄沙狐中总是天资最差的那一个,除了追踪术勉强及格,其余可称一无是处。
但他最喜画画,痴迷于搜集各类颜色的沙土,旁的沙狐扛着猎物回来时,他背上的却是一袋袋彩沙。
只是沙土并不能当饭吃。所以即便他到了该为家族做贡献,独自外出捕猎的年纪,却因屡屡空手而归,仍常与家族幼狐一起吃百家饭。
这是一种耻辱。
不过族长阿婆欣赏幺十三的绘画才能,许给他族中所有的墙为他的画布,也从不苛责他的捕猎能力。
幺十三视族长阿婆为他的知音,给阿婆作了许多幅画。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族长。”杨惊羽不由赞叹。
初看以为是某种神秘符文,曲线与直线相交错,头尖肚大还有翘尾,两点为睛,只只神态灵动,姿势各异,身边总萦绕着一群小沙狐,稚趣横生。
“很形象吧,画着我们沙狐族各种节日呢。”老九介绍道,“这幅坐在长桌欢聚的,是为纪念先祖在此地开辟巢穴,乃我族的新生日;
这副在月下寻宝的,是缅怀百年前一场大灾中,那位外出寻食、拯救了全族的英雄;
这副围着荆棘祈福的,是向月神许愿觅得心仪伴侣,还有这些,分别是悼念亡者,犒慰妻君,以及……”
“啊,原来我的大牙是那年掉的。”老八忽然说道。
“幺十三画得真细致,你说以前的沙狐族妖也是这么庆祝的吗?”
“不知道,那时候幺十三还没出生,没妖画呢。”
两狐交头接耳,声音在长圆走道中传开。
这时,前方迎面出现一只瘦高的独眼沙狐,对方语气不善:“画得再好有什么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别以为还能靠族人多久。”
来妖是幺十三的六哥。
沙狐族中对幺十三的态度不一,有妖认为幺十三就应被丢出家族,逼迫其在恶劣的环境中成长,也有妖觉得各狐所长,幺十三擅长画画不该是坏事。
当然,前者的声音更多些。
因为幺十三的特殊,导致他的兄长姐姐们也常受到风言风语的影响。
尤其是老六,他天生羸弱,但为了证明自己,在训练上从未有过懈怠。
他知道,自己需要付出比别的沙狐更多的努力,才能捕获猎物。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不幸失去了一只眼睛。
但他的弟弟,明明身体健全,却轻而易举地选择放弃。
两妖向来欣赏幺十三的才华,听到这话,立刻把身后正沉迷于壁画中的杨惊羽赶到前面去。
沙狐族中若为平辈,是以对方母亲的名加上排行称呼。
奉九对良六喧嚷道:“良六,睁大你的独眼仔细瞧瞧吧,这可是幺十三捕回的猎物,有鼻子有眼,个高屁翘,细皮嫩肉,滋味可比你猎的兔子蜥蜴精强多了。”
“放在寿宴上,也得是盘主菜,你顶多喝口汤。”奉八笑眯眯补充。
杨惊羽:“......”
他的内心竟然升起一丝奇妙的骄傲感,情不自禁想象自己被端上桌的场景。
良六将杨惊羽上下打量一番,眼中疑虑在触及对方莫名得意的神情时,打消了几分,不屑道:“不过是猎了个傻子,也不怕吃了犯傻么?”
“你瞎说什么?”奉九愠怒,伸爪将尚呲着个大牙乐呵的杨惊羽扯回,四目相对后奉九忽然一怔。
明明刚抓回来那会多正常一人,莫非是今早把他打傻了?
奉九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但仍梗着脖子:“傻不傻的,也是族长大人说的算,我们正要把他押去见族长大人呢,可不像某狐,堵了族长大人好几个日夜,也见不上一面。”
很显然,奉九嘴里的某狐正是良六。
若非良六几次三番在族中掀起讨伐对幺十三的风潮,频频闹到族长大人面前,意图给族长大人施压。
否则幺十三不会冒着风险外出捕猎,好在落下一身伤后,终于捕回了一只猎物。
“是么,那便祝你们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