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大亮,谢令璋便醒了。陌生的床帷在朦胧晨光中显出不甚分明的轮廓,他静躺片刻,才恍然记起自己已身在方定。想到初来乍到,万不能似在白蔼山那般随性自在,他悄悄起身,借着熹微晨光,摸索着将衣裳一件件穿好。
待春雪按时轻叩房门进来预备伺候时,他已在系最后的衣带。小丫鬟见状吃了一惊,急忙上前,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睡意:“公子怎么起得这样早?这些事让奴婢来做就好。”
谢令璋不惯与人这般贴近,尤其对方还是个眉眼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避开春雪伸来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这些小事我自己做得来。”见小丫鬟有些无措,他又放缓声调,“往后,屋里端茶递水、院外传话跑腿的杂役,让底下的小丫头们去做便是。你既跟着我,心思便放细些,替我多留意着院里院外的人情往来就好。”
春雪眨了眨眼,虽不甚明白这位小主子为何与别房的公子不同,但见他神色认真,便乖巧应下:“是,奴婢记下了。”能得这般明确的吩咐,她心下倒也安定。
“你且先去用些早食,待我要用膳时再来。”谢令璋温声道。
“是。”春雪应声行礼,悄步退了出去,轻手带上门。
因家主谢端文素来崇尚节俭,谢府的早膳并不铺张,样式简单却精致——一碗熬得米粒开花、香气扑鼻的碧粳米粥,几碟清爽适口的小菜,并一笼刚出笼的水晶包子,样样妥帖。
用过早膳,春雪轻声询问:“公子,现下是要在屋里歇息,还是去园子里走走?”
江祖母尚在病中,不便打扰。谢令璋略一思忖,道:“我去给伯母请安。你昨夜想必也没睡好,不必随我同去,好好歇息便是。”
春雪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仍垂首恭顺道:“谢公子体恤。只是夫人院里规矩重,还是让奴婢引您前去为好。”
谢令璋见她执意,便不再推拒。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回廊。晨露未晞,浸润着青石板上精雕的缠枝莲纹。沿途遇见的丫鬟仆妇皆垂首侍立,待他们走过才敢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好奇。
行至主院,早有侍女通报进去。秦艽正坐在窗边的绣墩上对账,见谢令璋来了,含笑搁下手中的玉柄算盘。今日她穿了件月白底绣淡紫兰草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愈显得清雅脱俗。
“给伯母请安。”谢令璋规规矩矩地行礼。
“快起来。”秦艽伸手虚扶,目光在他脸上细细端详,“昨夜睡得可还习惯?若缺什么,只管遣人来告诉我。”
“一切都好,劳伯母挂心。”秦艽示意他在身旁坐下,亲自执起青瓷执壶为他斟了盏蜜水:“你伯父早就嘱咐过,既来了家里,便不必拘束。”她话音未落,帘栊轻响,谢桐捧着几卷书册进来。
见到谢令璋,她浅浅一笑,将书册轻轻放在紫檀小几上:“母亲,《清静经》已抄完了。”
秦艽拉过女儿的手,对谢令璋温声道:“你桐姐姐正在准备明年的入门试炼。若是在修行上有什么不解之处,尽可去问她。”
谢令璋正要道谢,忽闻窗外传来清越剑鸣。循声望去,只见庭院中一个小少年正在练剑,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流丽的弧线。
“是椋儿回来了。”秦艽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染上忧色,“这孩子,定是又彻夜未归……”
话音未落,那抹青影已收剑入鞘,快步走进屋来。谢椋约莫十岁年纪,眉目间与谢端文颇有几分相似,但神色更显温润。他的目光在谢令璋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颔首:“这位便是令璋弟弟?”
谢令璋忙起身见礼。谢椋却已转向秦艽:“母亲,我回来取些丹药,稍后还要去演武场。”
“连口茶都不喝么?”秦艽轻叹,却还是示意侍女去取丹药匣子,“你父亲若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