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先生的洪福,借着每日温养的灵药和谢徽渡来的精纯灵力,谢令璋的身子一日日好转。不过三五日,那苍白的小脸便恢复了血色,又能活蹦乱跳地在庭院里练起基础剑诀了。
小孩子的心性便是如此,一旦被娇宠过,便忍不住要恃宠而骄。
病愈后的谢令璋愈发黏着先生,整日缠着他陪自己练剑,听他讲道,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打坐修行,也觉得心满意足。先生待他极尽温柔,耐心十足。可先生终究是大人了,总有忙不完的宗门事务和修炼要务,不能时时相伴左右。
每逢先生离开方定外出办事,谢令璋便像只失了巢的小雀,转而跑去定安楼寻谢徽玩耍。
四叔待他极好,从不嫌他烦扰。他让谢令璋骑他灵兽苑里那匹通体雪白、性情温驯的踏云驹,玩他那套用灵力催动、会自己演练拳法的梧桐木偶,还将自己份例里那些用灵花蜜制成的、蕴含精纯灵气的百花糕,都省下来留给谢令璋吃。
谢徽的纵容如春风拂面,细致入微,可谢令璋心底最眷恋的,仍是先生那道清冷如月、却又让他无比安心的身影。这份喜欢,没有道理,不问缘由,如同飞蛾注定要扑向烛火,如同溪流终究要奔向江海——是刻在命魂里的本能,是他与生俱来的牵引。
谢令璋愿做先生座下最虔诚的信徒,不求长生,不问大道,只求先生那深邃沉静的目光,能为他这个小小的身影,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春深似海,连廊前的玉梨都已谢尽,嫩绿的叶片在枝头舒展开来,郁郁葱葱,可谢檀却迟迟没有来方定找他。
谢令璋每日练完剑,总要跑到府门前那光滑的石阶上,踮着脚张望片刻。
朱雀大街上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却总不见那个他最熟悉的身影。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堵着,又酸又胀——他有些怨谢檀,怨他说话不算话,怨他让自己独自面对这座陌生又繁华、让人无所适从的城。
可当夕阳把天边的云霞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当院中的流萤开始明明灭灭地飞舞,那点因等待而生的怨气,又悄悄化成了更为绵长深切的思念。谢令璋想起白蔼山朦胧的晨雾,想起沅筠湖碎金般的波光,想起他们挤在一张小床上,借着月光说悄悄话的无数个夜晚。
他取出谢檀留下的那枝早已干透、却依旧隐约带着香气的故梦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脆弱的花瓣。先生说,传讯的纸鹤早已抵达稷薿,周伯伯回信说谢檀正在闭关,全力冲击练气中期的瓶颈。
谢令璋知道修行要紧,突破境界更是马虎不得,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嘀咕:难道就不能提前出关,哪怕只是来看我一眼吗?这种别扭又委屈的心思,像春蚕吐丝,一圈一圈,把他自己缠得透不过气来。
直到某天夜里,谢令璋对着窗外那轮半圆的月亮,下意识吹响“唤萤”时,他却忽然明白了自己并非真的在生气,只是太想念那个会偷偷替他写完功课,会在他害怕时轻轻握住他手的阿檀哥哥了。
这份思念,就像故梦花那看似消散、实则萦绕不去的香气,早已渗进他的灵脉深处,在每一个独处的寂静时刻,悄然苏醒,撩拨心弦。
时光流转,在谢令璋生辰九月廿六的前几日,鹭洲馆庭院里的枫叶正红得似火,绚烂夺目。那日他正在廊下午憩,秋日温煦的阳光透过疏疏的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几片金红的灵枫叶悄无声息地飘落,停在他微皱的衣襟上,他也浑然未觉——那时他正做着关于白蔼山的梦,梦里沅筠湖的波光还映着夏末最后一批流萤,恍如昨日。
忽然,一股熟悉至极的清灵气息靠近,比记忆中更加凝实、温润。
谢令璋眼睫微颤,缓缓睁开尚带迷蒙的睡眼,竟看见谢檀就坐在他榻边的蒲团上,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地望着他,一如往昔。
谢令璋高兴极了,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与难以自抑的哽咽:"阿檀哥哥!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谢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温柔却坚定地回抱住他,掌心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一如从前在白蔼山,他做了噩梦被惊醒时那般。谢檀的袖间带着稷薿特有的、清冽的竹叶香气,混着秋日微凉的风,一同萦绕在鼻尖,让谢令璋恍惚间以为仍在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