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阿檀哥哥此刻正在外历练,年关怕是赶不回稷薿相聚了,他心中不免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但转瞬间,一个更为清晰的念头便坚定地浮现——即便阿檀不在,今年过年,他也一定要回稷薿去。
雨声哥哥一定会在那云雾缭绕的山城中等着他。小孩子的心性便是如此,一旦认准了某件事,那份纯粹的执着,便胜过世间所有金石之盟。
夜色渐深,鹭洲馆内只余一盏暖黄的烛光摇曳。沐浴后的谢令璋带着一身清浅湿润的水汽,像只归巢的幼兽般,轻轻钻进先生的被衾里,熟练地寻了个最舒适的位置偎好。他离不开先生,这是自他懵懂记事起,就已刻入骨血的习惯,是他所有安全感与依恋的源头。
先生倚在床头,墨色长发如瀑垂落,任由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把玩。
孩子小声地嘟囔着,话语里满是替兄长抱不平的委屈:“……天阳长老也太无情了,哥哥还那么小,为什么要让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历练?他难道不知道,哥哥和我是天下第一要好吗?”他的嗓音软糯,带着沐浴后的松弛,以及一丝唯有在被全然宠溺时,才敢流露的、小小的不满。
先生静默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宁静深沉的夜色里。待那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尾音,终于消散在暖融的空气中,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湖心,激起圈圈涟漪:
“如果我说,是我的主意呢。”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那双缠绕着墨发的手指骤然停住。那点因困意和撒娇而生出的、柔软亲昵的氛围,像被针尖轻轻戳破的气泡,无声地碎裂了。他仰起的小脸上,方才还鲜明生动的委屈与不满,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茫然的无措所取代。
谢令璋喜欢阿檀,全心全意地喜欢。哥哥与他从小一同长大,分享过白蔼山的每一个晨昏,是他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几乎想象不到没有阿檀的日子该如何度过。
可他也喜欢先生,深深地依恋着。这份情感几乎是一种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从他懂得“依靠”为何物时,便已扎根心底。
此刻,这两种同样厚重、同样真挚的情感,在他小小的胸膛里猝然相撞,让他一时之间,实在有些茫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小孩子都是很贪心的,总希望珍视的一切都能圆满。最终,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掌心中那缕微凉的墨发,默默地、更深地将自己埋进先生怀里,把整张脸都紧紧贴在那带着熟悉冷香的衣襟上,仿佛要借此隔绝这个让他无比为难的问题,寻求一丝慰藉。
这是一个孩子能做出的,最沉默,也最复杂的回应。
谢韫文感受着怀中骤然增加的重量,以及那份无声的、带着些许僵硬的依赖,终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抬手,带着一种近乎怜惜的温柔,轻轻抚上他单薄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