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谢令璋从未听过的、近乎怀念的温柔,这让他不禁在脑海中勾勒起那幅画面: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止徽那座宁静的庭院里,琴声袅袅,萦绕在梁柱间。年幼的先生依偎在温柔的母亲身旁,鼻尖是淡淡的书香与墨香,在悠扬婉转的琴声中,安心地沉入梦乡。晚风轻拂,庭院里的海棠花瓣随风悄然飘落,无声地点缀着满地的月光。
“那……祖母如今在止徽,身子可还安好?”谢令璋小声追问,带着真切的关心。“她很好,有舅舅和我表弟照顾着身体很是康健。”先生的目光依旧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孤月,但眼神却柔和了几分,仿佛透过月亮看到了远方母亲的身影,“我常去看她。每次去,她总要亲自下厨,忙忙碌碌地做几样我从小爱吃的点心,仿佛我还是那个贪嘴的孩童。”
谢令璋仔细地听着,他注意到先生说起祖母时,那总是紧抿着的唇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他想起先生偶尔在教导他时,提及的一些旧事
当年祖父娶了才貌双全的沈家小姐后,依旧不改风流不羁的本性。祖母心灰意冷之下,带着一身傲骨,毅然与祖父和离,离开了生活多年的方定,带着年仅五岁的先生回到了止徽娘家居住。
这些年来,祖母将全部的母爱与心血都倾注在先生这个幼子身上,事无巨细,关怀备至。伯父谢端文则因是长子而被留在方定由续弦的江祖母照顾。
“伯父……”谢令璋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出来,“他……也会常去止徽探望祖母吗?”
先生轻轻摇了摇头,月光在他深邃的眼下映出淡淡的、难以化开的阴影:“兄长身负家族重任,政务繁忙,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母亲嘴上从不说什么,理解他的难处,但心里……却是时时惦记着的。每次我去,她总要细细问起兄长的近况,身体可好,公务可还顺心。可她心里始终有个结,自离开后,便不愿再踏足方定半步。”
谢令璋听着,心里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先生与伯父之间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感从何而来。
夜空中有薄云缓缓飘过,使得月光稍稍朦胧了一些。
先生用修长的手指极轻柔地抚过谢令璋的发丝。那动作里透着说不尽的怜爱
“上月我去止徽时,”先生忽然转换了话题,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暖意,“母亲还特意问起你。她说:‘总听你提起那孩子,什么时候得空,带他来给我瞧瞧?’”
“真的吗?”谢令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骤然盛满了揉碎的星光,“沈祖母她竟然也记得我吗?”
“自然知道。”先生的眼中泛起了真切而温和的笑意,“你是我的心头肉,她怎能不关心?记得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你时,她还欣慰地笑着说:‘好啊,我们韫文性子冷,身边终于有个能陪着说说话、热闹些的人了。’”
谢令璋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鼻子甚至有点发酸。
“有些人,有些事,”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在无边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悠远、空旷,“就像这天上的明月。你看它皎洁圆满,清辉遍洒,仿佛近在咫尺,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可实际上,它高悬九天,遥不可及……”
谢令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能感受到先生话语里那份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忧伤。他忽然踮起脚尖,努力伸出一只小手,对着月亮做出虚捧的姿态,清冷的月光如水般从他的指缝间流淌而下。
“可是先生,”他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月亮虽然那么遥远,我们怎么也够不着,但是您看,它的清辉却真真切切、明明亮亮地照在我们身上啊!……就像沈祖母,她虽然人不在方定,不在我们身边,但她的关爱,不是一直都在吗?”
先生闻言,微微一愣,像是被这稚嫩却充满智慧的话语击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久久地凝视着孩子那无比认真、不掺一丝杂质的小脸。
“你说得对。”先生将厚重的大氅又裹紧了些,把怀里这个温热的小身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低沉而柔和,如同这洒满人间的月色,“母亲的关爱,一直都在。从未离开过。就像这月光,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它总会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我们,给我们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