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了,寒气愈重,露水打湿了衣襟的边缘,触手冰凉。谢令璋到底年纪小,身子单薄,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小鼻子冻得通红,原本温热的小手也有些发凉。
“好了,时辰不早了,该去睡了。”先生立刻察觉到了,柔声道。他细心地替孩子拢了拢有些松散的衣襟,又将厚重的大氅更紧实地往他身上裹了裹,确保寒风钻不进去,“明日清晨还要早起练字,若是贪夜着凉生了病,耽误了功课不说,自己也要吃苦头的。”
“嗯,”谢令璋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抓着先生衣襟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向房门。走到门槛边,他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而期待的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道,“先生,那等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止徽看望祖母,好不好?我想亲眼见见沈祖母,也想亲口告诉她,先生待我极好,方方面面都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让她放心。”
先生站在皎洁明亮的月光下,周身仿佛都沐浴在清辉之中。他听着孩子这番稚气却充满真诚的话语,清冷的眉眼间终于抑制不住地泛起一抹真切而温暖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连唇角都扬起了温柔的弧度。他郑重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冰雪彻底消融,道路也好走了,我就向宗里告假,带你去止徽看望她。母亲若是见到你这样一个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孩子,心里不知会有多高兴。她啊,一向最喜欢活泼可爱的孩子了。”
得到了这郑重的承诺,谢令璋心里那块悬着的小石头仿佛终于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和欢欣。他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那说定了!我们拉钩!”
先生被他这孩童的举动逗得眼底笑意更深,却并未拒绝,而是配合地伸出了小指,与那根细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谢令璋认真地念着,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先生,那我真的去睡啦!您也早点休息!”
“去吧。”先生柔声应道。看着那小小的身影终于消失在门内,先生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际的明月。
他想起母亲信中曾玩笑般提起,说止徽的春天来得早,桃花也开得比方定更艳。或许,明年的春色,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而变得更加不同吧。
这一夜,得到了承诺的谢令璋,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睡得格外香甜沉酣。
窗外,月色正好。廊下那些玉铃,仍在不知疲倦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断断续续、悦耳动听的声响,仿佛在不知疲倦地、一遍遍地诉说着那些横跨了千山万水,却永不磨灭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