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小口咬着那块梅花糕,甜腻温热的豆沙馅在舌尖缓缓化开。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想到,徽叔已经有了未婚妻,雨声也定下了婚约,知意也在相看了。那么……阿檀哥哥呢?
哥哥只比他年长一岁,按照世家的惯例,这个年纪,长辈们是不是早已在私下里,开始不动声色地为他相看合适的人家了?门第、品貌、修为、性情,一样样掂量过去,只为寻一门最是门当户对、最是利益攸关的姻缘。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其细小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最柔软处,带来一阵尖锐而陌生的酸胀感,那感觉迅速蔓延,指尖都有些发麻。
他从未想过,哥哥那般清朗疏阔、仿佛只属于山林月色和剑锋流光的世界里,会如此突兀地、理所当然地,被安排进另一个人的身影。那个人,会是谁?阿檀哥哥他心里,可曾有过哪怕一丝模糊的影子,一个特定的名字?
他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掩住了眸底翻涌的不安。
嘴上没有声张,依旧慢慢吃着手里那块渐渐失去温度的糕点,耳畔是沈知意与周雨声兴致勃勃讨论方才剑招破解之法的清脆声音,可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向内收缩,紧紧包裹住那个沉甸甸的念头。
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心,等哥哥从外面办完事回来,他一定要找个机会,避开所有人,亲口问问他。他还不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占有欲,只本能地觉得,哥哥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最重要的人,他不能想象哥哥的生命里会出现另一个比他更亲密、更能理所当然占据哥哥所有注意力的存在。他还不想要哥哥被分走,一丝一毫都不行,更不敢去想,若有那么一天,自己是否就要被迫和哥哥分开。
这桩心事如此沉重,压得他心头闷闷的。然而少年心性,终究如同被云层暂时遮蔽的阳光,只要风一吹,便能重新透出亮色。
在谢徽那不着痕迹、如春风化雨般的引导下,在沈知意活泼灵动的笑语和周雨声温和包容的陪伴中,剩下的半日时光,谢令璋还是逐渐沉浸到了切磋招式、玩闹嬉笑中,那点隐秘的不安,被暂时挤到了脑海的角落,封存起来。
疯玩了一下午,汗水浸湿了额发,笑声几乎未曾停歇。待到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晚霞也被深沉的靛蓝吞噬,方定府邸内外,次第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今夜,府中设有为远道而来的沈家接风洗尘的家宴,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带着些许隆重与喜庆的热闹气息。
宴席设在府中专用于招待最尊贵客人的锦华堂。其内雕梁画栋,陈设典雅而不失华贵。
此刻厅内灯火通明,数十盏精巧的宫灯与镶嵌在壁上的明珠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暖意融融,彻底驱散了冬夜的凛冽寒气。
穿着统一服饰的侍女们步履轻盈,如同穿花蝴蝶般,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一壶壶温热醇香的美酒佳酿流水般奉上。
空气中交织着食物诱人的香气、酒水的醇冽以及淡淡的、暖融融的熏香,构成一幅富贵安逸的世家夜宴图。
按照历来的惯例,在这样的家宴上,小辈们通常会聚在偏厅或者正厅靠后的几桌,既可免受长辈们谈论正事时的拘束,也能自在说笑,享用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