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依旧设在府中最宽敞的锦华堂。
堂内灯火璨璨,暖意融人。巨大的圆桌上珍馐罗列,空气里交织着食物诱人的香气与清浅酒意。
因是小年,又逢谢檀归来,宴席规格自比平日高出许多,连侍立的仆从都添了几位,垂手静候在侧,悄无声息。
谢令璋自然是紧挨着谢檀坐下,仿佛要将分离数月的光景一寸寸补回来。
他一会儿给哥哥夹一箸记得对方爱吃的糖醋鲤鱼,一会儿又指着新上的蟹粉狮子头,小声催促“哥哥尝尝这个”。
一顿饭下来,他自己倒没吃几口,大部分时候都用在眼巴巴望着哥哥,或是凑在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他不在时府里发生的趣事,小脸上始终漾着一层满足的光晕。
谢檀也极有耐心,一面应着他的话,一面细致地照顾他用餐,偶尔还会自然地执起帕子,替他拭去唇角不经意沾上的一点酱汁。
二人之间的亲昵流转自如,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将周遭的喧嚣柔柔地隔绝在外。
谢韫文端坐主位,神色平静地用着餐,举止从容优雅。
他话不多,只在周儒意或周正词提及某些话题时,才简略应上一两句,目光偶尔掠过那两个挨得极近的孩子,眸色深沉,辨不出太多情绪。
周正词依旧是席间最活络的那个,妙语连珠,不时引得儒意仙师掩唇轻笑,也惹得谢令璋好奇地睁大了眼。
他甚至撺掇着谢檀多讲些在外游历的见闻,谢檀推辞不过,便拣了几件路途趣事说来,语气平和,叙述简洁,其间的新奇险峻,却仍让谢令璋听得入了神,连筷子都忘了动。
“穆羽此次外出,确是增长了不少见识。”周儒意含笑颔首,语气带着赞许,目光温和地看向谢檀。
谢檀微微欠身:“母亲过奖。不过是走了些路,看了些风景,不足挂齿。”他面上带着几分亲近,与面对谢韫文时的疏离截然不同。
周正词笑着接口:“哎,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是好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是不是,韫文兄?”话头便被抛向一直沉默的谢韫文。
谢韫文抬了抬眼,目光在谢檀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嗯。平安回来便好。”
又是一句“回来便好”,与府门前如出一辙,听不出半分波澜,也辨不清是欣慰还是其他。
谢檀握着筷子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随即松开。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只低声应了句:“是,劳父亲挂心。”
席间气氛因这简短的对话微微一滞。谢令璋敏感地察觉到哥哥与先生之间的隔阂似乎又加深了许多。
他看看哥哥,又望望先生,小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朝哥哥身侧又偎近了些。
周正词见此情形,立刻哈哈一笑,举杯道:“来来来,今日小年,穆羽又历练归来,双喜临门,当共饮一杯!”
众人皆举杯相应,席间重新活络起来。觥筹交错间,话题被引向了年节安排、府中布置等闲适之事。谢令璋也被周雨声拉着问东问西,注意力稍稍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