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璋这夜睡得并不踏实。
梦境光怪陆离,时而见阿檀哥哥渐行渐远的背影,时而又浮现某个模糊不清的面容,扰得他心神难安。
后半夜,他喉间干渴得厉害,迷迷糊糊轻哼了一声。
身侧立即传来窸窣响动。
谢韫文素来浅眠,闻声即醒。他撑起身,借着帐外渗入的朦胧月光,见令璋眉头微蹙,似有心事。
“阿辰怎么了,要喝水吗?”先生的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却字字清晰。
谢令璋半梦半醒地“嗯”了一声。
谢韫文无声掀被下榻,步履轻缓地走到桌边。指节分明的手探了探茶壶,触手尚温,便执起青瓷壶斟了半杯温水。
他回到床沿,并未直接将杯盏递去,而是侧身坐下,一手稳稳托起谢令璋后颈,另一手将杯沿轻抵在他唇边。
“慢些饮。”声音低沉如夜雾。
谢令璋闭目就着先生的手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
他感受着颈后那只稳定有力的手掌,鼻尖萦绕着先生身上清冽的梅香,梦中那点不安渐渐消散在这片温存里。
饮罢,谢韫文将他重新安置妥当,仔细掖好被角,自己却未立即就寝。
他在床边静坐片刻,目光落在谢令璋稚气未脱的睡颜上。黑暗中,那眼神复杂难辨,似透过此刻宁静,望见了更遥远沉重的什么。
谢令璋在这无言的守护中意识渐沉。
即将重入梦乡之际,仿佛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如夜风拂过梅梢,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谢令璋醒来时天光已明。
身侧枕褥空余冷香,证明先生昨夜确在此安寝。他拥被坐起,揉揉眼睛,昨夜的纷乱心绪似已被晨光驱散。
用过早膳,他记起与兄长的约定,兴冲冲赶往宿雪居。谢檀早已候在院中,见他来了,唇角自然漾开温浅笑意。
“可用过早饭了?”谢檀放下书卷。
“用过了。”谢令璋快步凑到兄长身边,眼眸亮如晨星,“哥哥,我们现在就去西街陈老先生那儿么?我把徽叔给的紫竹根带上了。”
谢檀凝视他毫无阴霾的笑容,目光柔和:“这就去。”
二人相偕出门。晨光熹微,将他们的身影勾勒得修长温暖。谢令璋挨着阿檀哥哥,絮絮说着对茶则样式的设想,昨夜那点烦恼早已抛诸脑后。
行至青石小径,谢令璋忽想起昨夜先生提及的合欢宗。他仰首问道:“哥哥听说过合欢宗么?”
谢檀步履微滞,旋即恢复如常:“怎么问起这个?”
“昨夜先生说,雨声哥哥的母亲……”谢令璋声音低了下去,“是合欢宗的女修。”
谢檀沉默片刻。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清隽侧脸投下斑驳光影。“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语气平淡无波,“其实我也没有见过舅母。”
谢令璋察言观色,见哥哥不欲多谈,便乖巧噤声。这些思绪很快被西街喧闹的市声冲散。
有些心事如秋叶,终将随光阴沉淀。此刻阳光正好,阿檀哥哥陪在身边,他宁愿沉溺在这份安稳欢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