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水星首都贺澜区的屋顶和松枝上仍压着一层厚重灰白的积雪，偶尔被太阳晒化一大块，啪的一声掉下来。

李擒龙把车停在院门外，下车后军装的领口松了松，风从缝里钻进去，他也不觉得冷，大步流星地推开了门。

玄关的暖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陈皮和白茶的味道，李若希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看见他先是一怔，然后于皓南紧跟着回了家，看到李擒龙后笑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以为今年你们都不会回来了。”

“爸。”李擒龙转身看到父亲，欲言又止的模样。

今年过年，家里比较冷清，于浩海方倾久住皓南岛，过年时懒得走亲访友，干脆结伴去往海外旅游，李若希与于皓南都回到这孩子们住的五层别墅里，因为他们同时在新闻上看到了李擒龙回来了的消息。

大年三十，三人对坐吃饭，聊厄斯的战局，聊杨忠宝的新式武器，聊总统竞选，最后，话题来到了赵承宇的案子上。

于皓南李若希心里很清楚，李擒龙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孩子毕竟大了，有了城府，不像以前有什么说什么，李擒龙是等着吃完了饭，才把话题引了过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光昏黄，于皓南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厄斯战区的布防图和攻略图，边上摞着三尺高的战报。

他穿着家常的藏青色居家服，肩上没有将星，更没有总司令的威严，面对子女，他总是和善的，没等李擒龙问，他就先说了出来。

“赵承宇出来了。”他说，“我看了新闻。你把人从看守所门口拽走的时候，记者围了半条街。”

“是啊，除了我还能有谁去捞他。”李擒龙道，“他爸第一时间跟他切割了，他那个埋头研究历学的叔叔还不一定知道这事，根本没有人理他。”

“你生爸爸的气？”于皓南笑着问道。

“他在里面待了三个多月，差点就被判了。一旦批捕，他的前途命运就都捏在陪审团手里，也许一辈子就毁了，您不知道？”

“事情发生没多久，我和你爸就知道了，”于皓南道，“但你梁伯父和梁叔都解决不了的事，我能怎么办？”

“一个长得跟承宇哥一模一样的人犯案，不是孙叔、张叔那边的人/皮面具，还能有谁？”李擒龙皱眉问道，“他们不是你的属下？”

“话不能这么说，”于皓南道，“没有证据。”

李擒龙往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桌腿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那是不是起码应该告诉我一声，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厄斯打仗。”

“我知道我在打仗，可正因为我在厄斯拼死拼活，我的未婚夫才更不能蒙冤在水星坐牢。您是怎么教育的？‘军人在前线搏命，我们要安顿好后方’，那我的后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反倒该被蒙在鼓里？！”

于皓南看着他，没否认。

“龙龙，这件事你爸无能为力，”李若希走了进来，他不得不为于皓南说话，“承宇这个案子，板上钉钉，如果真有人存心针对他，那他坐牢也许更安全。”

“什么？”李擒龙震惊地望着他。

“人证、物证、监控、指纹，四样齐了。梁叔带着市局查了三轮，孝铮把卷宗都翻烂了，两个人坐我对面，一人一句‘没招’。你让我们怎么救？你爸一个当总司令的，跑到检察院去说‘这个人我认为无罪，你们放了他’？我和你爸已经因为‘专权’而被民众责难，这时候我们能对公检法施压？”

“把孙舜香抓起来严刑拷打，不就行了？难道不是他找人做的？！”李擒龙问道。

他无法描述在看守所里看到赵承宇穿着黄马甲出现时，他内心的疼痛。特别是当赵承宇认真安慰他，说“a案破不了b案可能有线索帮助自己翻案”。

李擒龙对嚎啕大哭的脆弱，往往无动于衷，然而却对隐忍不发的坚强，深感心疼。

“胡说八道！”李若希皱眉道，“你说话要讲证据，你认为是孙舜香干的，就能定罪了？!我们不告诉你，就怕你会撂开队伍跑回来，这是感情用事，结果你还真就这么做了！”

“厄斯那边在赶制武器，我趁这个空档回来的，今晚就要回去了，”李擒龙忍不住道，“我只是说，我对你们很失望。爸，当年大哥的副将陆离被诬陷，您为什么不救？您明知道是因为陆离动了天水地下石油，张吉惟才要置他于死地。大哥什么都没跟您说，但他心里一定对您很失望。他不得不押上终身幸福跟邵家联盟，如果不是盼盼舅舅坚持，他就要跟不爱的人结婚了！”

书房里的暖气烤着人，但每个人都感到了寒心。

于皓南被噎了一下，叹了口气。

“不是所有事，我都能帮到你们。当年双星战争胜利以后，我答应厄斯方退出厄斯政局和军界，一切交由孙张二人管，很多事我就不能插手。我不管，陆离还能被捞出来，我要坚持救他，他还能有命在？”

“你的意思，是承宇哥现在有生命危险？”

“我是觉得这案子十有八/九不是孙舜香、张吉惟干的。”于皓南换了个方向解释，“因为这不是他们的作风。孙舜香要用人，从来不用这种法子。你想想都擎苍。他要都擎苍手里的兵，就把人扣下来，好吃好喝供着，一根头发都不动，这才是孙舜香。他要是想用赵承宇，就该把赵承宇关在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再拿这个去威胁赵召义，‘你退选，否则别想见到你儿子’。他绝不会让赵承宇上新闻、进看守所、走公检法的程序，闹得满水星都知道。让人名誉扫地、身陷牢狱，这不是用人，这是毁人。毁人对孙舜香没有半点好处，只会让赵召义更恨，竞选的心更热切。”

李擒龙抿着嘴，没说话。

“第二，”于皓南说，“张吉惟现在是厄斯国防部长，不是我的部下了。他手里有自己的军、自己的目标、自己的上头领导。我给他打电话，他会接，会客客气气叫一声‘于总司令’，然后挂掉，该干什么干什么。你以为我还能像二十年前那样，一个电话把他叫过来？”

“第三。”他顿了一下，“陆离的事。”

李擒龙抬起头。

“你说得对，张吉惟针对陆离，是因为天水。”于皓南说，“可你想过没有，他要天水石油是为了什么，为了让小黑造武器，只要小黑假意投诚给他，那他挖的石油不就尽归小黑吗？我要是真把陆离从里面捞出来，以张吉惟孙舜香的心思，我和小黑这出戏还能唱下去吗？”

“你为什么只信任小黑，跟他演戏。”

“……”

这下终于问到最关键的地方了。

“因为小黑比我聪明，是吗？”李擒龙不屑道，“我从没想到你们这么不信任我。”

于皓南摇头：“你和你爸一样，天生不会做伪。只有你和小黑决裂，孙舜香才信小黑是真的耀祖。”

李擒龙坐在那儿，胸口不甘地起伏。

“我就知道，没有您，张吉惟当不上国防部长，孙舜香做不了厄斯总统。”

“他们是两把好刀，”于皓南说，“但咱们都是练刀的人，你也知道，刀是好刀、快刀，但刀会伤主人的。所以这笔账，我认，我的责任我也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