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茫茫人海、六十年光阴的无边苦狱里,他,终于找到了那缕将他引渡至此的、唯一的月光。
辛夷花了一个通宵,将这批档案,一页一页地,读了下去。
他指尖触摸到的,早已不是冰冷的病理记录。那是一盏在战火纷飞的漫长黑夜里,固执地、不肯熄灭的孤灯。
林婉心出身书香门第,却毅然投身西医。她的记录里,最多的不是疑难杂症,而是那些在路边被捡回的、食不果腹的黄包车夫、在战火中受伤的流浪孤儿。
她以自己的学识为油,以那颗仁爱之心为芯,为那个时代所有在黑暗中呻吟的、卑微的灵魂,燃尽了自己最后一滴光和热。
在一张记录“肺痨”病人的纸页角落,辛夷看到了一行极小的、用钢笔写下的娟秀字迹。
“……今日又见窗外辛夷花开,其色胜雪,其香清冽。若世间真有轮回,愿来世,能生于太平安乐之年,与某位不知名的故人,共赏一树繁花……”
她一生未嫁,将全部生命,都奉献给了这家医院,最终因积劳成疾,在四十五岁那年,病逝于一个同样辛夷花开的春天。
辛夷默默地,将那批承载着她一生心血与孤独的病理档案,用自己最高超的、近乎于“还魂”的技艺,修复得完好如初。
在修复完成的那天夜里,他独自一人,来到了林婉心的墓前。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安静的名字。
他将一束洁白的辛夷花,轻轻地放在了墓前。
“这一世,你辛苦了。”他轻声说道,像是对一位许久未见的故友汇报。
“你许的愿,我听到了。现在的世界,很好,国泰民安,再也没有战火了。”
“……我还为你,种了一整个院子的辛夷花。花开的时候,很美。”
“下一世,别再那么辛苦了。愿你能为自己,活得更轻松一些。”
“别怕,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冷的名字,仿佛在抚摸她早已消散的发梢。
“我们,一定能共赏,那满树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