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阁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脱身,魏无羡并未感到往日的虚脱与烦躁。虽然手腕依旧酸胀,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经久不散的墨香,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他。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寻江澄插科打诨一番,以洗刷被规矩束缚的憋闷。
他脚步轻快,几乎是凭着本能,绕开人多的大路,沿着后山那条更为清幽、被茂密林木遮掩的石径而行。云深不知处终年缭绕的淡薄雾气在林间流淌,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朦胧。越是靠近那片被隐匿阵法守护的区域,他周身那种在人群中所需要的、外显的活泼与不羁便收敛几分,眼底深处流露出一种更为纯粹的、近乎归巢般的松弛与期待。
指尖微动,灵力轻触阵法节点,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没入其中。外界的一切喧嚣,蓝启仁的训诫,同门的目光,乃至蓝忘机那冰冷的审视,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天地之外。
院内景致依旧清雅,几丛翠竹,一方青石案,比他离开时,案上多了几卷摊开的古籍。
“知音!”
人刚踏入小院,清朗的呼唤便已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快与一种无需言说的依赖。
沈知音正立于石案前,垂眸看着一副描绘着山川灵脉的古老卷轴。闻声抬眸,见魏无羡步履生风地走来,神色间不见丝毫受罚后的萎靡,反而眸光湛亮,如同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她唇角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丝,清冷的声音比平日更温缓些:“抄完了?”
“抄完了!三千条,一条不少,含光君亲自盯着呢。”魏无羡几步凑到案前,看也未看那卷轴,只兴致勃勃地望向她,眼神亮晶晶的,“重点是,抄那些条条框框的时候,我脑子里可没闲着,想到个极有意思的东西!关于那‘惊鸿符’!”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从她手边的笔海中取过一支常用的狼毫笔,又顺手铺开一张新的宣纸,俯身便勾勒起来。动作流畅自如,仿佛这片天地,这张石案,才是他能任由思绪泼洒、无拘无束的画卷。
“蓝氏记载的那版古符,循规蹈矩,灵力走向过于平铺直叙。我便想,为何不能加以变动?你看此处,”他笔走龙蛇,线条灵动而精准,一个与他上交的任何方案都迥异、结构更为精奇大胆的符文雏形迅速显现,“若将直线灌输改为螺旋内敛,仿若涡流,是否能以更少的灵力,爆发出更强的推力,真正做到‘惊鸿’一现?”
他画得专注,语速渐快,每一个构想都迫不及待地涌现,仿佛要将憋在藏书阁里所有的灵光都倾倒出来。说到关键处,他不自觉地朝沈知音靠近,衣袖相拂,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沈知音并未退避,反而微微倾身,以便更清楚地看他笔下的脉络。她静默聆听,目光随着他奔涌的笔触移动,带着纵容与专注。她能感知到他思维中那份挣脱束缚后的活跃与雀跃,以及一种深切的、寻求理解与印证的渴望。他来此,并非为了寻求一个标准答案,而是为了进行一场唯有她方能全然理解并跟上的、关于道法与能量本质的狂想与探讨。
“……不过,”魏无羡笔锋一顿,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蓝启仁那肃穆的神情与严厉的警告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先生言道,此等涉及空间引动、追求极致速效之念,过于凶险,近乎邪道禁忌。”他抬眼看她,眸中带着审视,亦有一丝潜藏极深的、期望获得不同视角的依赖,“知音,你……如何看待?此路,当真不可行么?”
沈知音未置可否。她伸出指尖,轻轻点在他绘制的符文漩涡核心之处,一缕极淡、却蕴含着她自身太极金丹圆融道韵的灵力悄然探入,如丝如缕,温和地游走于那看似澎湃却暗藏激流的能量脉络之间,引导他去感受其中精妙与风险并存的关键节点。
“能量循天道而生,本无正邪之分。”她声音放得更软,如同溪水流过卵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所谓禁忌,多是失了稳妥的驾驭之法,或是心性未坚,反受其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