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收下了。”她顿了顿,晃了晃手中那枚小小的符咒,“这‘束脩’,我很喜欢。”
魏无羡猛地愣住了。他设想过她会拒绝,会犹豫,会笑着说他又胡闹——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平静地、坦然地、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心思一般,收下这份礼物,然后用一个笑容,将这些年所有的愧疚与无力,都轻轻揭过。
随即,一个无比灿烂、无比真实的笑容在他脸上轰然绽开,仿佛所有的星光与阳光都在这一刻涌入了他的眼底。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笑着,傻傻地笑着,像是得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
也就在这时,藏书阁入口处的光影,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
蓝忘机静立在那里,不知已来了多久。他本是来寻一卷早课要用的乐谱,却不想,撞见了这样一幕。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魏无羡脸上——那张总是挂着漫不经心或张扬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忐忑后如释重负的纯粹喜悦。那笑容没有半分平日里的狡黠与挑衅,干净得像初雪,亮得像月光。这与平日里那个逗弄得他失态、搅得云深不知处鸡飞狗跳的魏无羡,判若两人。
随即,他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沈知音身上。那个总是神色平静、气质清冷的女子,此刻正垂眸看着掌心之物,唇角那抹温柔真切的笑意,与她平日里礼貌疏离的姿态截然不同。那笑意像春日里融化的第一缕冰凌,顺着她的眉眼流淌下来,让她整个人都柔软了许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魏无羡和沈知音几乎同时察觉到了第三人的气息,齐齐转头望去。
三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魏无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秒,一丝罕见的慌乱一闪而过。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想将拿着另一枚“灵犀”的手往身后藏,但动作做到一半,又强自镇定地停下,换上了平日里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蓝湛?你怎么也来了?”
他嘴上说着,身体却不自觉地往沈知音那边偏了偏,像是在护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知音也随之抬眼,见到是蓝忘机,神色自然地微微颔首,唤道:“忘机。”态度一如往常般平和,并无被窥破私密对话的尴尬,更像是友人间的寻常照面。只是她掌心的那枚灵犀符,被她不动声色地拢入了袖中。
蓝忘机的目光在魏无羡那欲盖弥彰的手和沈知音坦然的面容上淡淡扫过,最后定格在魏无羡那双试图用嬉笑掩盖心虚的眼睛上。他并未回应魏无羡,而是先依礼向沈知音回以颔首,清冷的声音比平日面对魏无羡时略显缓和:“知音。”
随后,他才将视线完全转向魏无羡。那目光沉静,依旧看不出情绪,却仿佛已洞悉一切。他在魏无羡那副故作镇定的笑脸下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仿佛真的只是途经,便径直走向深处的书架。
整个过程,他依旧惜字如金,举止合规合度。
但若细看,或许能发现他转身时,宽大衣袖下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或许能察觉到他周身清冷的气息,比平日更沉静了几分,像是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沉淀。
他取到乐谱,再次经过他们身边时,脚步未有丝毫停留,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用那双浅色的琉璃眸子极快地瞥了魏无羡一眼。
那一眼,极其复杂。有一丝了然的探究——他终于明白了魏无羡这些日子那些反常的走神、那些欲言又止的古怪行径,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一丝极淡的困惑——他不懂,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牵挂到这种地步,甚至愿意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安危与另一个人的命运系在一起。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难以言喻的滞涩——像是看见了一扇门在他面前轻轻合上,门里是另一个他不曾踏足的世界。
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藏书阁门口,魏无羡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反应有些好笑,摸了摸鼻子,压低声音对沈知音讪讪一笑:“吓我一跳……蓝湛走路都没声音的。”
他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蓝忘机离去的方向飘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蓝湛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没问。这让他心里既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沈知音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笑意。她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此刻因为在意某样东西而显露出的这点笨拙和紧张,比他任何潇洒不羁的姿态,都要来得真实。那些在旁人面前永远藏得滴水不漏的心思,在她面前,却总是这样轻易地露出破绽。
她将那枚灵犀符收入袖中,指尖触碰到木符上他留下的灵力印记,温热而绵长,像是他这个人一样,张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滚烫的心。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收拢,暮色为藏书阁披上一层薄纱。魏无羡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在此刻安然落地。他知道,他成功了。他不仅找回了他的“知音”,更为那段充满无力感的过去,亲手系上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的承诺。从今往后,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的风雨,他都不会再是那个只能握着沉默的木人、在原地等待的少年了。
而这一切,恰好被一个最意想不到的旁观者,悄然印入了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他带走的那卷乐谱,终究没能翻到他想看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