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的晨课，今日由蓝启仁在明礼堂讲授《雅正源流》。堂内肃穆，数十名听学弟子端坐如松，檀香袅袅间，蓝启仁立于堂前，身后悬挂着四幅古旧卷轴。

“今日讲我姑苏蓝氏立族之始。”蓝启仁声音沉厚，转身拂袖指向第一幅画卷，“蓝氏先祖，讳安。出生庙宇，聆梵音长成。”

画卷依次展开，第二幅是青年抚琴，第三幅是男女并肩，第四幅是老者归于寺中。

“先祖弱冠之龄，取伽蓝之‘蓝’为姓，还俗入世，善音律，工琴笛。后求仙问道，行遍天下。”蓝启仁手指落在第三幅画卷上，“途径姑苏，遇天定之人，结为道侣，同进共退，方奠定蓝氏基业。”

座下弟子皆听得入神。蓝启仁声音悠远：“仙侣身陨后，先祖复归寺中，了结此生。此四幅，便是先祖蓝安生平四景——伽蓝，习乐，道侣，归真。”

课毕，蓝启仁拂袖离去。弟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明礼堂，午后阳光洒在回廊上，几个世家子弟仍在议论方才所闻。

一名欧阳氏子弟轻叹：“蓝安先祖那般人物，不知他的‘天定之人’，该是何等超凡脱俗的仙子。”

旁座另一人接口，语气憧憬：“与天定之人结为道侣，共修大道，这恐怕是天底下最快活之事了。”

“听你这语气，”先前那弟子笑道，“莫不是想寻道侣了？”

几个年轻弟子笑起来。话题渐转至如今仙门百家的仙子们。

“如今各家仙子，亦不乏清丽绝伦者。”有人细数，“云梦虞仙子英气飒爽，巴陵欧阳氏两位仙子才貌双全，清河聂氏那位旁支的聂仙子剑术了得……”

“说到这个，”一名弟子转向身着金星雪浪袍的金子轩，笑着问，“子轩兄见多识广，以为如今仙门百家中，哪位仙子最优？”

金子轩眉头微蹙，尚未答话，旁人道：“这你就不必问子轩兄了——他早有婚约，心中最优自然是未婚妻。”

“果真？”提问者眼睛一亮，“那是哪家仙子？必是惊才绝艳、名动百家吧？”

金子轩脸色沉下，薄唇抿紧，片刻吐出四字：“不必再提。”

那弟子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气氛微滞，几个机灵的已看出金子轩面色不豫，识趣地住了口。

从旁经过的魏无羡原本与江澄说笑，闻声缓缓抬眼。他脸上的散漫神色如潮水褪去，像是被人揭开了什么盖子，露出底下淬了冰的锋刃。

“什么叫不必再提？”魏无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回廊下的私语，带着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压迫感。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所有人的耳中，“金公子，你对我云梦江氏的师姐，究竟有何不满？”

回廊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集过来。

先前发问的弟子还没弄清状况，无措地低语：“魏兄这是怎么了？他平日不是这般……”

旁人小声解释，声音压得极低：“你不知……子轩兄的未婚妻，正是云梦江氏的江厌离。”

“江厌离？”那弟子怔了怔，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那位……修为平平、相貌也……”

话未说完，那未尽之意已经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里。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猛地闭上嘴，但已经来不及了。

金子轩霍然转身，玉面涨红，目光如炬地瞪向魏无羡，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与难堪：“我的婚事，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魏无羡慢慢站起身，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冷得像冬天的霜，“江厌离是我师姐。金公子当众轻贱她的婚约，便是轻贱我云梦江氏。你说与我有无干系？”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轻贱？”金子轩亦站了起来，少年人的傲气与烦躁在这一刻冲垮了理智。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恼怒，“这桩婚事本非我所愿！你们若觉得她好，让她另寻良配便是！反正在我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她、就、是、不、行！”

空气仿佛凝固了。魏无羡唇角的笑意僵住，眼底的冷意如潮水般翻涌。他正要开口，却见身侧的江澄——

太晚了。

江澄出手的速度快得惊人。魏无羡只觉得一道凌厉的劲风从身边掠过，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拦，那抹身影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他下意识地迈出一步，指尖堪堪擦过江澄的衣袖，却没能抓住。

那一步的迟疑，不过眨眼之间。可就在这眨眼之间，江澄的拳头已经砸了出去。

魏无羡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若在从前，他定会抢在江澄之前动手，甚至比江澄更快、更狠。可这些日子，他习惯了在她面前收敛锋芒，习惯了将那些张扬与冲动压在嬉笑之下。那份刻意养成的沉稳，让他本能地选择了先质问、先讲理，而不是直接动手。他以为江澄也会如此。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在心尖上放了一把尺子，时时刻刻量着自己的分寸。

他没能拦住。

“金子轩——！”江澄的怒吼如惊雷炸响，震得廊下的灯笼都晃了几晃。他的拳头裹挟着暴怒的灵力，直直砸向金子轩的面门，“你这混账——！”

金子轩猝不及防，仓促侧身，拳风擦过他的颧骨，火辣辣地疼。他踉跄后退两步，又惊又怒地瞪向江澄：“江晚吟！你疯了？！”

“我疯了？”江澄眼圈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意，“你当众辱我阿姐，还敢问我是不是疯了？！”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扑了出去！指间灵力激荡如潮，每一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他不管不顾，只想把眼前这张傲慢的脸撕碎，只想让所有人知道——云梦江氏的人，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

金子轩堪堪避开，衣襟被指风撕裂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他脸色涨红，不知是怒是羞：“江晚吟！你竟敢动手？！”

“动手？”江澄攻势更疾，指风如刃，将空气割得嘶嘶作响。他咬牙吼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便教你知晓，辱我云梦江氏该当何罪！”

魏无羡回过神来，正要上前阻拦，两名金氏子弟已抢到江澄身侧，一左一右夹攻而来。他眼神一冷，身形微动，鬼魅般切入战局。未动灵力，只凭极致的身法与巧劲，将攻向江澄的招式尽数化解。他的手腕翻转如流水，每次触碰都恰到好处地卸去力道，既不伤人，也不让江澄吃亏。

“魏无羡！你休要插手！”金氏子弟怒喝，一道道金光朝他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