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眠沉默了。
他看着她,这个与他相伴多年,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鸿沟的道侣。灯下,她依旧明艳逼人,眉梢眼角都是不肯低头的倔强。可那倔强底下,分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嫁入江家时的模样。那时候她也尖锐,也骄傲,却不像现在这样——像是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进了壳里,只露出一身刺来。
争论,在此刻毫无意义。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旧事,不是说开就能说开的。
良久,他终是放弃了在这泥潭中继续挣扎,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声音沉重如铁:“罢了。三娘,无论你如何想,阿羡与阿澄,此刻都是我江氏子弟,是云梦的未来。他们此去岐山,唯有兄弟同心,方能有一线生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个两人心知肚明的结局:“风暴将至,莲花坞……恐难独善其身。我们能做的,便是为他们,也为了云梦的尊严,战至最后一刻。这一点,你我都清楚。”
虞夫人脸上的厉色,在听到“战至最后一刻”时,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冰冷而坚硬的决绝。她挺直了脊背,如同风雨中永不弯曲的紫电。
“我自是知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我虞紫鸢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云梦江氏的尊严,轮不到外人来践踏。”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的目光掠过了江枫眠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很快,那丝柔软就被她惯常的冷厉盖了过去,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的话语,为这场压抑的夜话画上了句点。窗外,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两个并肩而立的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整个无法跨越的岁月。她守护的是“江家”,是“云梦江氏的尊严”——至于这个“家”在她心中究竟包含了谁,又排除了谁,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江枫眠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妻子转身离去的背影。紫衣在夜色中很快模糊了轮廓,只剩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被夜风吞没。
他忽然觉得,这许多年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这夜色还要浓,还要深。有些话,终究是说不出口的;有些裂痕,也终究是填不上了。
窗外,夜风掠过湖面,带来潮湿的水汽,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而他,只能这样站着,看着,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