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人。”孟瑶回答得很快，显然一直在观察，“分三路追击，往东边河道两人，往西边市集两人，中路一人。追到这条巷子的，是中路那人和一个往东边拐进来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尸体，“此人走在前，我……”他没有说完，但蓝曦臣懂了——孟瑶趁其不备，从背后一击得手。另一个人呢？

“另一人在巷口被您拖住了片刻。”孟瑶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低声道，“您回身那一掌，虽未伤及要害，却将他逼退了几步。他以为您要往巷子深处逃，便绕去另一头堵截，正好与我错开。等他绕过来时，巷子里只剩他同伴的尸体，您已经进来了。”他说得简洁，却条理分明，将短短几息间的混乱局势梳理得清清楚楚。

蓝曦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左肩的刺痛与内腑的震荡依旧清晰。他看着眼前这个萍水相逢、自身尚且窘迫，却甘冒奇险救他于绝境，甚至为他手刃温氏修士的少年，心中那片因连日追杀而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温热的石子。

“孟公子高义。”他微微颔首，声音因动容而愈发低沉，“救命之恩，在下铭感五内。”

孟瑶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公子不必客气。我这样的人，能帮上忙，是……运气好。”他没有追问蓝曦臣的身份，只是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然后轻轻推开竹筐，探出半个身子确认安全，回头道：“公子，跟我来。”

蓝曦臣跟在他身后，穿过几条窄巷，绕过一处废弃的磨坊，在一排低矮破旧的民居前停下。孟瑶推开其中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侧身让蓝曦臣先进，然后迅速将门关上，插上门闩。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书桌，墙角堆着几捆泛黄的旧书和一堆写满字迹的纸张。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旧木头的味道，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公子请坐。”孟瑶搬过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凳，又从床上拿下一件叠得整齐的干净外衫，铺在上面，“寒舍简陋，委屈公子了。”

蓝曦臣没有坐，而是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他左肩的伤在方才的奔逃中又裂开了，血迹渗出衣袍，在素白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暗红。孟瑶见状，眉头微蹙，转身从床头的破木箱里翻出一卷干净的粗布和一个小陶罐。

“公子，我帮你看看伤。”他蹲下身，动作小心地揭开蓝曦臣肩头的衣料。伤口不深，却因连日奔波未能好好处理，边缘已经发炎红肿。孟瑶用陶罐里残留的草药膏轻轻涂抹上去，手法虽生疏，却格外细致。

“孟公子懂医理？”蓝曦臣低声问。

“在药铺帮人抄过方子，学了些皮毛。”孟瑶头也不抬，专注地处理着伤口，“这药膏是铺子里剩下的，不太好了，但总比没有强。”

蓝曦臣没有再问。他靠在墙上，借着窗外漏进的天光打量着这间小屋。屋角那堆纸张上，密密麻麻抄满了字，笔迹工整清秀，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旁边还散落着几本翻旧的书，有经史子集，也有一两本关于各地风物志的杂书。一个靠抄写糊口的穷书生，屋里有这些不奇怪，可那些藏在床底下的——蓝曦臣余光瞥见床下露出一角的包袱，布料粗陋，却隐约透出金属的冷光。他没有去探究，只是收回了目光。

孟瑶包扎完毕，退开几步，将东西收拾好，又倒了一碗凉水递过来：“公子先将就喝点。等天黑透了，我再出去打听消息。那些人搜不到人，应该不会在城里待太久。”

蓝曦臣接过碗，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却让他滚烫的喉咙舒服了许多。

“孟公子。”他放下碗，目光温和地看向孟瑶，“你救了我，可知我是什么人？”

孟瑶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知。也不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些人身上有烈日纹样，是岐山温氏的人。被他们追杀的，总不会是坏人。”

蓝曦臣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少年救他，不为名，不为利，甚至不问他是谁，只因为他觉得“被温氏追杀的不会是坏人”。这份近乎天真的正义感，放在这个世道里，珍贵得让人心疼。

“温氏势大。”蓝曦臣缓缓道，“你杀了他们的人，若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的。”孟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条巷子平日里没人去，尸体被拖进了暗渠，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发现。等他们找到的时候，我们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自然得仿佛已经将蓝曦臣的安危纳入了自己的责任范围。

蓝曦臣没有再问。他闭上眼，靠在墙上，任由疲惫席卷而来。连日奔逃的困顿、左肩的刺痛、内腑的翻涌，在这一刻都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这个小屋，这个萍水相逢却以命相护的少年，成了他在风雨飘摇中最意外的庇护所。

孟瑶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门槛上，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他的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像一棵长在贫瘠土地上的小树，风大雨大，却不曾弯折。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传来温氏修士收队的呼喝声，又渐渐远去。这座小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慢慢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蓝曦臣睁开眼，看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背影，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孟瑶。

日后若有机会，必当相报。

至于那些看不清的东西……便留待日后，慢慢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