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租住的小院,藏在镇子最不起眼的巷尾。
此刻,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苦味,混着皂角的清气。蓝曦臣坐在唯一一张勉强算稳当的木凳上,袖子挽至肘间,露出几道尚未完全收口的新鲜擦伤。他面前的木盆里泡着一件外袍,衣料上那团被他反复搓揉却愈发顽固的泥渍,正无声地宣告着一件事——这位姑苏蓝氏的少主,在洗衣这件事上,堪称天赋全无。
门扉轻响,孟瑶提着一小包粗盐跨入门槛。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肩背处多了几道裂口,隐约可见内里新缠的绷带。但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温驯笑意。
“曦臣公子,我回来了。”他将粗盐搁下,目光扫过木盆里那团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蓝曦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木盆,面上难得浮现一丝窘迫:“本想洗净后便于行动,不料……”他顿了顿,看着那件恐怕再洗就要破洞的外袍,坦然认错,“是我思虑不周。”
他认错认得干脆利落,语气却仍是那副温润平和的调子,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涉颜面的客观事实。
孟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端起木盆走到院角的井台边,蹲下身,重新打水、撒皂角粉、挽起袖子搓洗。
他一边搓,一边开口,语气像在聊今日市集的菜价:“审问倒也没有太为难我。我本就只是个抄书零工,说不清什么仙门动向。他们问了几个问题,答不上来,挨了几鞭,便放人了。”
蓝曦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容且利落的动作,看着他说话时下意识避开的、肩背上的新伤,眸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动容。他没有说“多谢”——这两个字在这一刻,是轻慢。
“伤处可曾处理?”他问道,嗓音依旧是那副温润做派。
“在街上找药铺的大夫上了药。”孟瑶说着,已将外袍搓洗得见了本色,拧干水,抖开,利落地晾上井台边的竹竿。薄暮的微光透过湿漉漉的布料,在泥地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暗影。
做完这些,他在围裙上蹭干双手,转头看了看蓝曦臣袖口处一道被树枝刮出的裂口:“公子的衣裳还有别处破了,等这件晾干,一并补上。”
蓝曦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裂口里露出半截中衣,模样确实狼狈。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劳烦你。”
孟瑶只是点点头,走到廊下,在门槛上坐下。他从怀中摸出那卷随身携带的账本,搁在膝上,就着稀薄的天光,开始核对今日的采买数目。笔尖蘸了蘸干涸的墨,在泛黄的纸页上落下一行清瘦端正的小字。他算账时眉头微蹙,嘴唇无声翕动,全然是一副市井里讨生活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关于审问与鞭打的叙述,不过是他账簿上一笔早已勾销的旧账。
蓝曦臣没有再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他。他想起自己年幼时也在账房见过类似的身影——那些为蓝氏打理庶务的外门弟子,拨算盘时也是这般专注,仿佛数字的平衡能暂时挡住外界的风雨。孟瑶此刻的姿态让他觉得熟悉,却又隐约察觉,那层温驯的底色下藏着更深的东西,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看得见冰层的厚度,却测不出冰下的水深。
他收回目光,没有继续深想。
“阿瑶。”他唤了一声。
孟瑶从账本上抬起眼。
“你我相识于危难,非寻常萍水之交。不必称我‘公子’,”蓝曦臣语气温和,却并非客套,而是郑重,“唤我曦臣便可。”
孟瑶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蓝曦臣一瞬,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荡的、对待同路人的诚意。
“……曦臣。”他低声唤了一句,随即垂下眼睫,继续在账本上写字。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舌尖上掂了掂,才小心地放出来。
蓝曦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而望向廊下那株枯瘦的山茶。它不知何时在颓叶下开了两朵极小的花苞,沾着风尘,却仍执拗地含着白。
他将这些细节仔细地拾进心里——一个青衫少年坐在门槛上算账、一株枯山茶在尘里藏着花苞、外袍在竹竿上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前路上再无安逸,这些却能在日后漫长夜路上,偶尔被翻出来,照一照掌心的微光。
是夜。
窄窗透出羸弱的烛火,在巷陌的黑暗中像一粒随时会被风扑灭的光斑。蓝曦臣坐于屋内唯一的矮桌旁,正借着微光检查随身携带的符箓是否完好。孟瑶则靠在门边,借着同一盏烛火,低头缝补那件已经晾干的外袍——针脚细密,手法娴熟,与白日里算账时如出一辙的专注。
忽然,蓝曦臣手腕一顿。
他猛地抬头。
窗外,夜色深处,一点微弱的冰蓝星光正以一种超越凡俗的速度,穿透浓墨般的暗夜,精准无误地向他的方向飞来。
那是一只半透明的冰蓝色蝴蝶,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芒。蝶翼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盈地穿过窄巷,穿过半掩的窗扉,仿佛认得他——认得他灵脉里流淌着的、与它同源的气息。
蝴蝶轻触他的指尖。
下一刻,蝶身化作无数温暖的星芒,融入他的血脉。庞大而清晰的信息流,伴随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灵识波动,轰然涌入识海——
曦臣,吾安。云梦将危,温氏意在立威。首要之务,保全江氏嫡脉,江澄、魏婴,不可有失。望汝,相机行事,护持火种。
那声音低沉、温和,沉稳如昔。
那是他以为已天人永隔的父亲。
蓝曦臣的身体剧震。茶盏从他手边翻落,粗陶在夯土地上滚出沉闷的声响,茶水浸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背过身去,抬手用力抵住粗糙的墙壁,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多日来压在心头那块关于父亲生死、关于宗门覆灭的巨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穿、融释。他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让那个声音在识海中一遍遍回响。
吾安——是父亲还活着。
孟瑶针线已停,抬头看着他骤然失常的背影,目中掠过一丝惊疑。他并不知那蝴蝶的来历,也未听蓝曦臣提起过其父的状况,只是本能地放下手中衣物,站起身。
“公子?”他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谨慎的关切。
蓝曦臣没有立即回答。数息之后,他转过身来,脸上剧烈的情绪已如潮水般退去。那双总是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一种被冰水淬炼过的、极致冷静的坚硬。眼眶仍泛着微红,唇角却已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他看向孟瑶,目光已恢复沉稳,只是嗓音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事。只是收到家中音讯,需得动身了。”
他没有解释更多。关于父亲的生死、关于那道冰蓝色的传讯、关于云梦即将临头的劫难——这些他独自扛惯了的分量,不必让一个已为他挨过鞭子的人再去分担。孟瑶知道得越少,便越安全。
他开始收拾行装。动作利落而安静,符箓收入怀中,佩剑系好,几件随身物品一一归位。那件孟瑶刚刚缝补好的外袍被他重新披上,针脚细密,在烛火下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然后他取出了一个锦囊,走到孟瑶面前,双手递过。
“这些盘缠与药物,远不足以抵过你的救命之恩。”他的语气郑重而克制,目光落在孟瑶肩背处那些新缠的绷带上,“但你要离开此地另寻落脚之处,总要有些银钱傍身。就当是,让我走得安心一些。”
他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托付——托付对方收下一份力所能及的周全。
孟瑶看着他,双手接过锦囊。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在他掌心,他垂下眼睫,低声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