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缓了缓神，后颈传来的酸痛做不了假，便也懒得去为难织红，只让她倒了杯茶来润喉，“裴小乙呢？”

织红欲言又止，端着茶盏径直退下了。

裴牧深从屏风后绕出来，停在案桌前手垂到桌面，随意握住了一盏空杯。

两人相对无话。

孙葭率先低下头，不知为何总感觉心虚。

而今是熙宁六年，而她来自于熙宁七年，此时的孙葭心中，宋虚竹的位置不该超过裴小乙。

“你也回来了。”裴牧深的声音平静似水。

他用的是陈述句，他心中早已经笃定。

怪只能怪她表现的太明显，熙宁七年的孙葭为了嫁给宋虚竹公然违抗圣旨，太可笑了。

“小侯爷，咱们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查清楚这几桩灭门案，毕竟咱们应该都不想一次一次地回来重新搏杀。”孙葭多年当家主母的气场强行压住了那股心虚，直视着裴牧深的视线慢条斯理道。

想当初她从孙家村人人讥讽粗鄙的村姑，到师出无名的宋家半个养女，最后做到了人人不敢直视，手握管家大权的宋家当家主母，她是怎么步步为营，算计攥紧宋二那整颗心，又是怎么在妯娌间刀不见血刃的厮杀，洞观朝局扶着宋家和自己一步步走上高台，那段日子她光想想便觉得心血耗尽，而今竟又要重新来一遍！

她看向裴牧深那张阴沉的脸，他又何尝不是呢？前世他回到侯府晚，是何等辛苦地想要后来者居上，据说他天不亮便起来温书，月悬苍穹了还在练习箭术，心机手腕硬生生掰断了裴啄里和裴上桃两亲兄妹之间的信任，趁虚将整座裴府收入掌中，从此便是从前的天之骄子裴啄里再见他也得恭恭敬敬弯腰喊一声小侯爷。

他们两人，从孙家村出来，身上还带着乡间泥土的芬芳，几年的光景已是京中权贵见到他们都不得不低头行礼的地位，一个宋家一个裴家，遮了整个京城的半边天。

“你有怀疑的人？”裴牧深拖来张圆凳跟她面对面坐下。

孙葭既然也是从熙宁十三年回来的，按照她从前在京城贵妇圈中如鱼得水的模样，裴牧深觉得她知道的不会比自己少。

孙葭微微勾了勾唇，摊开白皙的手掌，“水。”

裴牧深盯着她看了会，起身拎起案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指尖触及到茶盏冰凉的温度，转身又把水泼进了窗边的盆栽，拉开门吩咐屋外侍候的织红，“去倒杯温水来。”

孙葭的视线追随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暗自松了口气，他还如从前在意自己，那便好办了。

“顾寒塘。”孙葭垂眸说出了一个名字，“我们小瞧他了，应该好好查查他的底细。”

“顾寒塘？”裴牧深蹙起眉毛，他对此人印象并不深刻，只知道他不过是个跟在他后面查案的众多官吏的其中一个，“黄家灭门案是他办的？”

孙葭接过织红端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便放下了，“是裴啄里和宋枕也，顾寒塘不过是跟在后面听吩咐办事罢了，也就是因此我们前世才会好忽略了他，此人绝不简单，且我后来听说顾大人的老家也是在荆州。”

“你从哪听说的？”裴牧深下意识追问，撞见孙葭透亮的眸光撇了撇嘴不再问了。自讨没趣罢了，宋二也在朝中办事，想来是归府时同她说过的房中密话。

“还有半个月左右到荆州，这段时间好好养养吧。”裴牧深自觉没趣，拉开屋门去到了走廊，孙葭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唤了织红进屋服侍洗漱。

“他去荆州找的是什么由头？”孙葭看着铜镜中自己青涩稚嫩的面庞，少了几分雍容滋润，倒添了几分纯真。

织红小心翼翼地给她上妆，“裴小侯爷说，您心情郁结，带您出来逛逛，换个环境就当散散心，去没去过的地方，将不该记得太深的人忘掉。”

孙葭轻哼一声，自己这一出倒给他添了个借口，不过裴牧深本就是这样的人，这会子也都惦记着算计筹码，与她何其相像。

织红看她面色不虞，手上动作更轻了许多，犹豫道：“姑娘，您还在想宋二公子么？”

孙葭瞥了她一眼，她的确很喜欢宋二，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是一直照在心尖的白月光，又相濡以沫多年，她在京中贵妇圈，在宋家妯娌间的地位，一开始全赖宋二偏袒帮扶才能稳稳当当，可后来她凭借自己对朝政局势的敏锐也给了宋二不少锐利的建议，他后面之所以能够碾压办官多年的宋枕也稳居宰相，孙葭功不可没。

可一开始的悸动到后来的并肩作战，真正的爱情还剩下多少？孙葭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初选择宋二是喜欢更多还是权衡更多。

兴许她自己清楚答案，只是不想承认自己心底那点隐秘的算计，连爱都在算计。

织红被她瞪了一眼，不知为何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不敢再多问，只静静给她上妆。

孙葭呼出口气，“晚些让厨房做盘红糖糍耙，你给裴小乙送过去。”

“姑娘！”织红眉心一跳，险些要去捂她的嘴。

孙葭无所谓地摇摇头，“不必担心，相比起裴小侯爷，他只怕更喜欢听我叫他裴小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