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吻她,却不能。
他不能让她察觉异样。
“瀛瀛,”储况轻轻开口,说得却有些快,“王昶将军两日前就去了山阴大营,我命他带援兵过来,沿途…我也留了记号。”
卫瀛呼吸一滞,直直地望着前方正挥舞着火把的追兵,没有看储况。
顿了顿,储况慢慢压低身子爬起,将那马牵到卫瀛面前,“这老马没法带两人逃走,王将军援兵降至,瀛瀛且先行离开,我断后与这些追兵周旋片刻,稍作休整,定会赶上。”
“……真的?”卫瀛的声音不知为何开始发抖。
储况轻轻一笑,“还记得么,我说过,况也许会骗人,但绝不骗夫人。”
卫瀛垂着脸,缓缓起身,没有看储况,只沉默接过缰绳,颤着手攥紧。
她强忍着喉咙间的哽咽,佯装无事地上了马,刚坐稳身子,储况便猛地一抽鞭,马载着卫瀛朝另一侧飞奔而去。
独留储况一人立在冷夜里。
而不远处,士卒们听得这边传出马蹄声,“那里有人!都去看看!”
一大片火把的光逼近,储况却一动不动,只凝眸望着卫瀛离去方向。
她走了。
他再一次独自迎接死亡。
可他却平生头一回展颜而笑,笑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孩子。
原来,比起得到她、占有她、牢牢锁住她一辈子,他更想她好好活下去。
就在他要面带笑意闭上眼的时候,却听马蹄踏破碎石,卫瀛正骑马朝他奔来。
她已经将原本披在身上的那件男子外袍穿好,头发也披散开,身形乍看去颇有些雌雄莫辨。
卫瀛驱马冲至储况面前,居高临下,怒目而视,“你个骗子!本宫说过,我不点头,你不许死!你怎么敢!”
储况陡然变色,拽住辔头,“你想做什么?!”
卫瀛看了眼正赶来的追兵,伸手死死揪住储况衣领,暗夜里她的一双眸子亮如星斗,厉声呵斥:“我不许你舍弃自己,你给我继续去争、去斗,我不许你输!魏州不能没有你!”
“而我,根本不是公主!我是母后和张申的女儿!我与薛明远有血海深仇,你答应我,日后定要活活剐了他!”
说罢,卫瀛猛地全力一推储况心口,将他推倒在河岸草堆里,大声吹了个呼哨,扬鞭策马,踏破夜色往追兵方向晃了晃,越过他们朝另一个方向奔去。
“追!!”士卒们高呼,“别让他跑了!!”
追兵马蹄带起阵阵烟尘。
储况倒在草堆里,挣扎着撑起身,双目猩红,怔怔地望着卫瀛和那些追兵远去的背影。
卫瀛的背影烙进他眼底,滚烫炽烈,让他浑身颤抖起来。
她,再一次横亘在他和暴虐的命运之间,把死亡一脚踢开,把熄灭的希望重新点燃。
刹那间,野火燎原,从储况眼底一直烧到脑海深处。
臂弯一脱力,储况再度跌回草丛里,手紧紧抓住衰草,滚滚热流夺眶而出,仿佛月光泼了满面,泪滴落在河床上,泥土里绽放出一朵朵细小的花。
耳畔却忽的响起女子暴怒的嘶吼,‘贱种!别露出这样软弱的样子,给我接着去恨!你必须恨!’
储况抬起脸,看见一个红衣女子,正眼里喷火地看着他。
四周落下雪粒子,鼻尖全是焦糊味。
须卜云,北国最美最骄傲的公主,大启曾经最得意的战利品,本该二十年前就自焚而亡,此刻却带着漫天的飞雪,拖着烧焦的身体站在储况面前。
她用被大火灼烧的声带怒吼道:‘我不许你变!我恨了一辈子不得解脱,你凭什么放下这一切?!’
储况泪眼模糊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把他带到人间,却也给他无尽伤害的女人。
一高一低,两幅极其相似的浓丽眉眼对视着。
储况眼睫翕动,泪水滑过脸颊,唇角微动,一抹晨曦般的笑容浮现。
“……母亲。”他平生第一次开口唤她,“你该离开了。”
须卜云惊叫着怒吼,‘谁是你母亲!我不许你原谅!不许!’
储况抬起手臂,轻轻抱住了她,母子间第一次的拥抱,隔了漫长岁月,隔了生死离别,隔了血海深仇。
须卜云挣脱了这个怀抱,眼里喷薄着漆黑的毒雾,‘你生来肮脏龌龊,活得不择手段,你的世界只有这一片雪夜,难道有了她,这一切就不一样吗?”
“有了她,我终于能能接受自己,也能爱上这人间,母亲…我甚至可以试着去理解你,哪怕你曾经拉着我一起自焚,哪怕我们互相仇恨了一辈子。”
须卜云怔住了,点点微光泛起,她的身影渐渐变得朦胧,最后砰的碎裂开来,化作点点光斑,洒落一地。
光斑褪去,露出的是一个衣着破烂的瘦弱孩子,那个斩断母亲手指、啃食尸首活下来的孩子,他已困在这片雪夜,踽踽独行了二十年。
孩子手里有一把雕花匕首,唇畔都是血,他怔愣的看着肆虐的飞雪止歇,看着满地疮痍褪去。
储况心底,那场无尽的雪夜结束了。
春回大地。
孩子终于丢下匕首,回过头来看着储况,咧开干裂的唇,笑了。
恶鬼终于生出心、生出血肉。
青面獠牙的画皮边角翘起,春风拂过,数不清的画皮窸窸窣窣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一张温柔如水的脸庞。
名为‘储况’的恶鬼终于度化,只余下那个笑得灿烂的孩子。
那个叫‘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