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吵死了！
脑袋里一直在嗡嗡作响，那些说话、嬉笑、哭泣像是被蛮力揉作一团，又在空旷的山谷反复回响，最后传达到耳中已完全变了样。
每每试图去捕捉那些琐碎的声音，就只会感到天旋地转，根本无法理解其含义，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在阻止程墨去听那些声音。
还有那些七零八落、摇曳不定的画面，像是珍贵的宝物被砸得粉碎，最终从层层筛子中遗漏下了星点残缺，那些平和无害的碎片中包藏梦魇，连触碰都令人心悸，却又令人无法拒绝去触碰。
越是用力去抓取，光点就越快地从手中溃散，最后只将手扎得伤痕累累……
复杂的情绪充斥大脑，似是而非的感情满溢出来，陌生又熟悉，却要将大脑填塞得爆炸。
——不对，现在不是沉溺这些的时候！
程墨想起了什么，他晃晃头，试图离开眼前这些耀眼又令人心痛的画面……
但那清醒只是被人仓促拽出水面般，刚吸到一口来之不易的氧气，就被人更深地按下了深水。
——别去……你只有一个人……去了你会……
——骗子。
程墨不禁捂住头，发出凄厉的惨叫，他一点也搞不清楚，自己那样发疯地大喊大叫声，究竟是因为痛苦，悲伤，还是怀念……
他生理性地作呕，却吐不出东西；他抓紧了头发，但大脑深处的痛楚远胜于这点表面的伤害；他挥出拳头，不知道砸中了什么，那点微不足道的宣泄勉强延缓了□□上的溃败，但这样还不够——
远远不够！
·
庄思飞再次被击飞出去。
等了很久，他才从草丛里缓缓爬出来，但他真力竭了，两腿颤颤就如同新生的小鹿，别说挥刀了，连站立都要倚靠他的唐刀。
他喘着粗气，话也说不清楚：“你，好了，吗？”
他问话的对象比起他来就体面许多——林仿时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着缩起身体的程墨。
那样子实在说不上像人，更像一头濒死的野兽，体无完肤，却又足够危险。
这段距离都是林仿时小心摸索出来的，既不会触及他的警戒，又能更好地观察他的状态。
而这段距离内，副本场地已是破败不堪，活像被轰炸了几百遍——毫不怀疑，再这么下去，这个副本都要被程墨给硬生生毁掉。
听到庄思飞的询问，林仿时咬了咬唇，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这种状态。”
庄思飞一口气要背过去了：“废话！谁见过……”
他骂到一半就被呛到，现在连抬高声音都费力。
就是听信了林仿时的鬼话，要再刺激一下程墨看看发生了什么，结果现在，除了把自己搞出一身伤来，什么都没得到！
林仿时保持着那段安全距离，来回绕圈子，摸着下巴一脸困惑：“不对啊，看上去是能力使用过度，但为什么会连情绪都在崩溃，有什么会刺激到了他？”
他最后的嘀咕近乎无声：“只是狂化怎么会……说到底，为什么会是狂化……”
“现在、不是、你搞研究、的时候……”庄思飞缓过气来，朝林仿时怒喷道，“想想办法！”
远处的秦青扒在扶手椅上焦急地看着他们的方向，见两位玩家折腾了半天，程墨的状态也没见好转，他也有些急了：“我的回溯也不起作用，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他这是能力彻底暴走了，你可以看作能力有了实体甚至形成了一道屏障，阻止其它能力干涉，你那点程度的力量当然打不破屏障了……”林仿时摆摆手，“主要还是你太弱了。”
秦青缩了缩头，庄思飞毫不客气地接上：“你强，那你，有办法了？”
林仿时闭嘴，又开始来回踱步：“太奇怪了，我完全看不出原因。”
庄思飞靠着刀休息了一下，终于缓过劲来。
就这么一会，程墨的状态又肉眼可见得恶化，他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嘶吼，开始茫然地四下张望，血液从眼睛、鼻子、耳朵中不断流出，整张脸已经面目全非。
从副本开始至今他已不知道流了多少血，这种程度的出血量，正常人早就昏厥或死亡，他却还能够好好站着——狂化的力量已经完全支配了他的身体，再这么下去，他就会活活暴走而死。
庄思飞面露不忍：“……要不我把他砍出去吧。强退出副本能中止这种异常……吗？”
林仿时嗯了一声：“别说砍，你现在能靠近他吗？”
庄思飞哑口无言，立即转移话题：“那你呢，你就这么看着了？”
林仿时理所当然：“我总得先摸清楚情况。”
庄思飞深吸一口气，作为他这种行动派实在不理解对方袖手旁观的态度。他能听出林仿时的心跳始终维持一个不正常的频率，连带着肢体语言都表示了自身的焦急，但他始终没做什么多余的动作，让一路上蹿下跳的庄思飞很是心累。
“摸什么！情况什么！”庄思飞现在全身上下最灵活的只剩嘴皮子了，“你倒是上啊！”
“但是，”林仿时脚步一顿，脸上浮现一丝顾忌和胆怯，“我没把握……”
“那你也赶紧给我上！干看着能干什么！”庄思飞咆哮道，“就这点胆子还想泡人家吗？”
这种不考虑后果纯是鲁莽的行为，完全违背了林仿时的行事原则，但是庄思飞的口气实在太恶劣了，那话就像凭空从身后踹了他一脚，林仿时不由自主上前了半步——
越过了安全距离。
程墨刷地看向他。
说看这个词也不准确，程墨只是本能地面朝向他，他的眼底始终空空如也，映不出任何东西，两道血泪从眼眶中溢出，就好像那两颗猩红的眼珠融化了，正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林仿时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默默握拳，无法按捺心疼，之前的踌躇不决就好像是假的一样，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为了防止刺激程墨，他走得不算快，步伐维持规律。即使如此，随着他的一步步靠近，程墨的姿势也渐渐改变，他压低了重心，随时有可能发动攻击。
远处的庄思飞和秦青不由得紧张起来。
被盯上的林仿时反倒显得游刃有余，他深深凝视着程墨，轻笑了一声，用谁也听不清的声音喟叹道：“我居然会有点难过，对于你想要攻击我这件事……”
他走上前一步，程墨的腿部开始蓄力。
“你究竟是谁呢？为什么我那么想要接近你呢……”
他又走上前一步，程墨的喉咙口发出威慑的咕噜声。
“完全想不到我会忘了像你这样的人。是医生他们算计我吗？是什么陷阱吗？还是什么让我自掘坟墓的尝试？”林仿时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颇为自嘲地哼了一声，“啊……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理解他们的，为什么他们有的人会崩溃到自我毁灭，如果是你……”
说到一半，林仿时止住了轻声嘀咕，他说不下去了，眼里满满盛放着程墨的身影，已经濒临崩溃的程墨。
他认输般叹了口气：“不该靠近你的，你很危险，我已经开始有了不好的感觉……”
他边说，边跨出了最后一步。
“可是，比起那些，我实在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