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俶前脚刚出宫门口便看见窦莱骑在高头大马上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皱了下眉，心里有些不舒服。

方才在金銮殿上陛下封他为镇南王的时候，这人不仅不帮窦屹说话，而且还喜笑颜开地接下了旨意，连表面上推诿的功夫都懒得做，可见他们兄弟二人以前在王府里的关系并不怎么样。

瞥见岑俶出来后，窦莱勒紧缰绳夹了夹马腹，朝他所在的位置走来，他并未下马，一上来便不客气地说道：“不知小侯爷现下可有时间随我去一处地方？”

岑俶拒绝的话语就在嘴边，只听他接着笑道：“是有关我兄长的。”

有关窦屹的事，岑俶肯定不能装作视而不见，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前面领路。

两人骑马一前一后奔出城门，狂风远远落在身后，溅起的尘土漫天飞扬。

岑俶万万没想到窦莱会带他来这里，此处地势高峻，视野开阔，关键是能俯瞰到另一个山头窦屹在的那个山庄！

窦莱骑马慢慢上前与岑俶并肩望向那座院子，脸上挂着张扬的笑容，一言不发，他在等岑俶主动开口说话。

果然，岑俶攥着缰绳的两只手青筋暴起，脸色凝重，明人不说暗话，他问：“你怎么知道窦屹在那里？”

窦屹被陛下秘密送往一处山庄调养身体，几乎没人知晓这个地方，就连他也一样，如果不是触怒了陛下，他也难以寻到此处，更别提窦莱刚进京不久了。

他既能找到这里，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窦莱在京城里有眼线，可以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他。

这个人是谁？宫里的，还是窦屹身边的？或者说就是窦屹本人？岑俶感觉自己有点混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流逝得太快，他没有抓住。

窦莱勾唇笑了笑：“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是兄长一切安好，不是吗？”

说完，他收回视线扭头看向岑俶，道：“听闻京城里只有你与我兄长私交甚好，小侯爷怎么看？”

不知为何，岑俶听完这句话有些恼怒，但他并未表现到脸上，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眸中带了些许锐利的锋芒。

他哼笑一声：“我怎么看？我视窦屹为知己，他亦然。你也说了，我们私交甚好，我倒不明白王爷这话从何而来了？”

岑俶将“王爷”两个字咬得格外重，仿佛是在提醒他别忘了这位子是怎么来的。

“知己？”窦莱挑了下眉，煞有趣味地重复了一遍，反复在舌尖捻磨这两个字的意思。

他笑了，又问：“那小侯爷觉得我兄长是个什么样的人？”

岑俶没回答，反而蹙着眉反问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听到岑俶这不耐烦的问话，窦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给小侯爷提个醒，我那兄长最擅长蛊惑人心，你可千万不要被他那张脸给骗了，他从小就冷血无情，你就是把心掏给他，他也不稀罕，更不屑看一眼，小侯爷的一颗真心可别错付了。”

说着，窦莱调转马头，道：“哦，对了，我还听说当初兄长在金銮殿上证明自己是世子的时候，让人看了他左肩后的印记，小侯爷当时也在场，想必也瞧见了吧？巧的是，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印记，其实何必那么麻烦，世子的恶名在我们镇南是出了名的远扬，随便找个人问问即可。言尽于此，告辞。”

岑俶的一颗心怦怦乱跳，可他并未让人看出分毫，强行压下心底的那股不安。

“等等！”

窦莱微微侧目：“怎么，小侯爷还有事？”

两人背对着背，气氛剑拔弩张：“窦屹的小字是你给他取的？”

窦莱并未直接回答，扬唇笑道：“这么些年不见兄长，我还挺想他的。”

末了，他尤嫌不够似的，特意加上两个字：“真的。”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散在风里，岑俶抬眸望向对面那座山头中间处的山庄，紧蹙的眉头不曾松开片刻。

窦莱今天和他说的话主要传达了三个信息，一窦屹是个骗子，二窦屹身份是假的，三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寻常。

岑俶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窦屹之前告诉过他，让他不要相信窦莱的话。

如今他到底该信谁，窦屹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假冒世子来京城？他和窦莱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窦屹的身份是假的，那他左肩后面怎么会有镇南王一脉的印记？

倘若窦莱说的话是假的，那他的目的是什么？离间他们，让他猜疑窦屹吗？

数不清的问题缠在岑俶胸口，压得他几近不能呼吸，窦屹究竟隐瞒了自己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脑海中一道灵光猛然乍现，几个人曾经说过的话如同潮水般齐齐涌上来，将岑俶淹没其中。

……德化十年入的王府……见他对习武颇有天分这才收为义子……霁潇，若是窦屹刚进京那年，你未必是他的对手……我等奉陛下令前往镇南调查镇南王暴毙一案，他说在京城的冒牌货随陛下处置……镇南王府的世子殿下自小就暴虐残忍，那大夫的耳朵是被他削掉的……巧的是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印记……

岑俶的呼吸声越来越大，喘息也愈发急促，周围像是站满了人不停地在他耳边说话，恍若一声声魔咒回荡在他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