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屹想说话的，可他说不出来，仿佛被人施了噤声咒似的，他想把那句没有嘶吼出来，想亲口告诉岑俶他父亲的死跟他没关系！

可是真的没关系吗？武穆侯是为了追杀窦莱才会反中埋伏，说到底还是因为他。

窦屹的嘴巴张了又张，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余卜亦和闻风都要急死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侯爷的死对岑俶打击太大，他现在的情况很不稳定，做什么都有可能。

果不其然，下一刻岑俶便再也忍受不了窦屹的沉默了，瞬间暴起狠狠掐住他的脖子，一连几步将人抵在墙上的书格上面，手下猝然收紧力道，窦屹的脸逐渐涨红。

后面的余卜亦和闻风吓了一跳，可两人还是不敢过去，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岑俶眼中布满了红血丝，吼道：“你说话啊！告诉我你没有！你告诉我！！”

窦屹的脸色越来越红，隐隐发黑，额头上青筋暴起，可见岑俶此时此刻掐他脖子的那只手还在发力，没有人怀疑岑俶会掐死窦屹，但眼前事实的确如此，万一他在暴怒中失去理智呢？没人敢赌这个不可能。

窦屹不挣扎不动手，任由岑俶掐着自己。

余卜亦想甩开闻风，偏偏这人抓得死紧，他胳膊都快给拧脱臼了，硬是挣脱不了。

“你放开我！”余卜亦扭头冲闻风气急败坏地喊了一声，见没有用，又急忙冲岑俶喊道：“小侯爷！你再不松手我们世子就被你掐死了！！”

不知道是余卜亦的这声唤回了他仅存的理智，还是岑俶本就没打算下死手，只是为了逼窦屹说出实情，在他即将窒息之时猛然松开了手。

窦屹捂着脖子猛咳不止，岑俶连这个机会也不给他，上前抱住窦屹将人圈在自己怀里，卑微乞求：“没有你对不对？窦屹，我求你告诉我没有你……”

滚烫的眼泪浸湿了窦屹的衣襟，他的心像是被这泪灼开了一道大口子，一刀一刀承受着凌迟。

等心口的血流尽了，窦屹在岑俶耳边低哑呢喃两个字，岑俶愣住了，随后又哭又笑地紧紧抱着他：“我就知道没有你！我就知道！！”

得到答案，岑俶急促地喘息着，好像从这窒息当中解脱出来的人是他一样。

“……”

窦屹被岑俶带到侯府关了起来，就在岑俶房间旁边，他专门让人打扫出一间屋子出来。

不了解情况的人都说窦屹这回惨了，窦莱杀了武穆侯，岑俶还不得报复死他的兄长，整个镇南说不定都要跟着遭殃。

可岑俶身边亲近的人都知道，事实恰恰相反，岑俶是为了保护窦屹才把他带回侯府关起来的。

陛下得知武穆侯被杀的消息后，当场呕出一大口血，为了避免陛下迁怒于窦屹，岑俶只能这么做。

亥时，灵堂里只剩下岑俶一人，他跪在棺椁前的一团蒲草上，时不时往火盆里丢些纸钱，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再掉不出一滴泪了。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雾雨，微风携眷着雨水的凉气刮进来，火盆里的火苗烧得更旺，些许纸灰吹卷起来飘到岑俶的脸上，停留片刻又随风而去，像是岑揽枫的灵魂飘在半空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在同他做最后的告别……

一道脚步声渐渐近了，岑俶没有回头，麻木地重复烧纸钱的动作，那人同他一起跪在旁边的蒲草上往火盆里烧纸钱。

“霁潇，侯爷走了，你……”蔡之行滚了下喉咙，艰难道：“节哀。”

岑俶没有说话。

“我爹今天晚上醒了，他让我过来陪陪你，为侯爷守灵。”

面对火盆的时间长了，岑俶的脸被火烤的发烫，可他并不觉得热，反而浑身冷得要命。

“蔡叔刚醒，你回去陪他吧，我没事。”许久没开口说话了，加上长时间未进水，岑俶的嗓音低沉得不像话。

“我……”

蔡之行张口想说些什么，便听见庭院里传来沙沙的声响，他回头一看，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单薄的身躯撑着把伞——是窦屹。

看见这个人蔡之行就气不打一处来，最后往火盆里丢了两捆纸钱之后站起来转身盯着他。

窦屹抬腿走上台阶，合上伞静静地回视他，蔡之行这才发现他胳膊肘上搭了件披风，应该是给岑俶拿的。

蔡之行视若无睹，冷冷质问：“窦屹，你怎么有脸来的？你那个好弟弟做了什么事你不知道吗？”

窦屹轻声道：“我知道。”

蔡之行忍不住上前揪住他身上穿的孝服，满目讥讽：“你知道还敢过来？谁让你穿这身——”

“景清！”岑俶的声音猛地从后面传来打断了蔡之行说话。

蔡之行狠狠推了下窦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他，一脸凶狠和你给我等着的样子，临走前还不忘撞下窦屹的肩膀。

窦屹无甚在意，默默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然后将那件披风给岑俶披上，跪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地烧纸。

岑俶盯着火盆看了一会儿，又把那件披风拿下来披在了窦屹身上，并打了个结系好。

窦屹刚一动，岑俶就说：“夜里凉气重，如果你还想和我一起在这守灵的话就听我的。”

窦屹满心酸涩，嘴里发苦：“对不起。”

岑俶拨了拨火盆里的纸灰：“你没对不起我什么，不要说这个。”

窦屹白天不被允许出来，他只能趁晚上人少来给岑揽枫上香烧纸，像个见不得光，见不得人，只能在夜晚出没的幽灵。

灵堂里静了许久，两人谁也没再开口说话，就这样跪了一整夜，彼此相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