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俶顿住脚，这次他没有回头看。

德化帝扬了扬唇角，很是欣慰，轻快道：“记住朕的话，往前走，不要回头。”

岑俶逐渐洇湿了眼眶，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兵符，深吸一口气大步朝殿外走去。

直到岑俶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德化帝方才变了脸色，忍不住弯腰咳了咳，手上沾满了咳出的血。

李内侍进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急急忙忙就要跑出去宣御医，不料陛下却拽住了他的胳膊，急喘道：“陈暮云可还在京城？”

“是，奴婢这就去宣陈将军进宫。”

“不，他不愿见朕，朕也不想看见他。去宣李丞相。”

“陛下！”

德化帝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欲与他多说，往外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去。

……

暮色黄昏之时，皇宫里传出几声钟鸣，是丧钟。

陛下崩逝了。

侯府里，窦屹站在树下望向遥远的天边，只见屋顶上的一只雀鸟被这钟声惊飞，扑打着翅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落日余晖映入他的眼眸，窦屹轻轻闭上了眼睛。

德化二十四年，陛下崩，天下臣民，哭临三日，之后皆释服，不妨民间嫁娶。

此后梁元簟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更改年号为宣正，是为宣正帝。

遵先帝遗诏，封岑俶为忠义侯，掌管三大营，兵权不受皇帝管辖。

此遗诏一出，天下百姓无不议论纷纷，群臣更是哗然色变。

兵权不受皇帝管辖？开什么玩笑？！没有兵权的皇帝还算什么皇帝？干脆这个位子直接让岑俶去坐好了！！简直是开天辟地！史无前例！

这不就意味着姓岑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还能管得住他？恐怕登高一呼举兵造反比喝凉水还容易吧？不少人在私底下腹诽先帝老糊涂了，这和把万里江山拱手让给他人有什么区别？

梁元簟初登基，为安稳人心，岑俶也想过把兵权交还给陛下，但梁元簟却是不肯收下，说是先帝遗诏，更改不得，还特意颁了圣旨昭告天下，往后若是有人再议此事，一律以煽动人心动摇社稷根基，也就是谋反罪论处。

至此，谣言终是渐渐散了，毕竟陛下自个都不在意这个，谁又能说些什么？

陈暮云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一直暂住在侯府里，后来德化帝崩逝，他参加完先帝的丧仪，给岑俶留了封书信便无声无息地回了北地边关，愣是一个人也没惊动。

窦屹并未回去世子府，而是一直住在了侯府，关于这件事，岑俶没说，他也没问，两人更像是守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月黑风高夜，竹影婆娑，岑俶独自一人坐在月下饮酒，背影显得格外孤寂，不过短短两个月，他爹走了，陛下也走了，身边的至亲一个个都离开了他，怎能不令人黯然伤神。

窦屹走来将他手中酒杯夺走，岑俶随手又拿了旁边的酒瓶仰头猛灌一大口，见状，窦屹随他饮尽杯中酒，然后坐在了他旁边。

“我听王伯说你这几天总是宿醉不醒，醒了也是继续喝酒，直到把自己灌到烂醉为止，你到底想干什么？折磨自己很好玩吗？”

岑俶不答，垂眸摩挲了一下瓶肚，无尽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都凝固了。

自从他上次被陈将军从镇南带回来后，两人就不说话了，其实是岑俶单方面的不讲话，他面对窦屹的时候总是沉默着一言不发，让人捉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窦屹刚开始会主动跟岑俶说话，久而久之也不再自讨没趣，不知从何时起，他们碰面以后就只剩下一个眼神接触，后来，连面也见的少了，像是在刻意回避彼此。

窦屹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如果自己的存在让他感到不舒服的话，也许是时候离开了。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问：“你是打算以后都不再跟我说话吗？”

岑俶连正视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唯有闷头喝酒。

须臾，窦屹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窦屹起身没走几步，腰间一双大手从后面径直环了上来，紧紧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圈在怀里，逐渐收紧了力道。

岑俶略带酒气的吐息喷洒在他耳边，嗓音低哑哽咽道：“别走，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