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这年,梅檀心拜了他的第三个师父。
他的第一个师父姓花,是个唱梆子的三流戏子,自己吸大烟枯了嗓子,就掳来几个街上的小叫花子,逼他们卖艺给自己赚钱。
八岁的梅檀心,在逃荒的路上被他拐了去,长到十岁,戏没学到多少,打倒是挨得多了。
梅檀心想跑,没跑成,被师父当街打得浑身是血。
还是他的第二个师父,徐益善,想办法把他赎了下来,带回家里。
他花了大把的钱,又去求爷爷告奶奶,生生的把他给救活了,他又教了他毕生的本事,让他十四岁,就红透了四九城。
一袭红衣孔雀翎,无人不识小梅郎。
梅檀心想,自己要一辈子跟着师父,要赚多多的钱给师父,要让师父尽享这世上的荣华富贵。
可是有一天,师父却跟他说:“孩子,师父没本事,教不了你啦!”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怎么会呢?
他也知道,自己的师父并不是什么红角儿。
京城名伶云集,武生行的行首,是杨金虎、宋紫山……十个指头都数遍了,也轮不到徐益善的名字。
可是再红透天下的名角,梅檀心都不稀罕,他就要跟徐益善学一辈子,他觉得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最有本领的师父!
然而他偏要逼着他,拜另一个人——
“徐老板,这是打算把他卖多少银子?”
此刻,那人玉面菩萨一般,凤眼微垂地看着梅檀心。
他手里一柄牙白细骨扇,曼声轻语。
就在梅檀心被师父死死摁着的头顶上方,沈玉卿声音清冷,透着阅尽人事的倦懒,连尾音都带着无限的矜贵优容。
沈玉卿何许人也?
旦行的魁首,风华入骨,引得万众趋之若鹜。京华的贵人,把他这个下九流捧成座上之宾,更有甚者,天子亲唤,恩赏不绝……
可梅檀心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讨厌。
“我不认,我不服!”
他大喊着,可还是眼睁睁看着师父拿他的身契,从沈老板那换了张薄薄的银票。
他叫喊着踢打着,却还是被按着给高座上那人磕了头。
等到自己的师父头也不回地撇下他走了,看着他苍苍然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梅檀心腮边的两串眼泪才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师父真的不要他了。
他咬着牙想,沈玉卿那么诡计多端的一个人,一定是他逼迫了师父,让这个世界上唯一疼他的人,都不敢要自己了。
这个贼师父,他这辈子也不要认!
就像他从来没把自己的第一个师父当师父一样,不是什么人买了他、霸占着他,就都能当他的师父的。
同样让他打定了主意不认的,还有他的新师哥,程唳云。
程唳云是沈玉卿的得意门生,是他的眼珠子和心头肉,看得比亲儿子还要亲。
梅檀心便决定,从今天开始,他也讨厌他!
·
其实,他本来也是应该讨厌程唳云的。
梨园行的角儿们,有个公认的魁首,就是沈玉卿,而在还没出师的小角儿里,也有个状元,那就是程唳云。
他在那报纸的榜首霸了三年了,梅檀心一直想把他拉下马,可是年复一年,程唳云还是那么稳稳地坐在他头顶之上。
那张照片上,程唳云袖翻云水,眉不画自黛,眼神悠远,一番超然物外的冷情冷意。
可是报纸上,偏偏说他是“性如白玉烧犹冷”“任是无情也动人”。
梅檀心不识字,连那些评语都是从别人那听来的。
但程唳云不仅识文断字,他还会作诗呢,那些文人墨客还说他的字好,抢着把他写的只字片语拿回家裱起来。
一个戏子,也配写字么!
写得再好,这辈子也不过只是一个戏子,是一个下九流!
梅檀心任由自己愤恨地想。
他抱着新的被褥和衣裳,跟在沈玉卿后面,把脸凑到手臂上,狠狠地擦掉了上面的眼泪。
沈玉卿的宅子好大,里面还有园林,小桥流水,穿凿得格外雅致。
可是梅檀心一眼都没看。
穿过一道竹篱墙,月洞门后面才是他们学戏的院子,梅檀心听见那笑面虎又用他雌雄莫辨的嗓音开口了。
沈玉卿温声唤院子那头的人。
“唳云呐,快过来看,师父我又找了个新师弟给你。”
梅檀心一抬眼,就认出了那个少年。
淡青色的长衫,雪白的袖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捉着支竹昆笛,素着一张脸,乌发结了一条简洁的辫子背在身后。
他没有上妆,面容上青涩的棱角就毫无遮掩,从下颌到喉结起伏的线条,干干净净地显露在满院的清风里。
“谁?”
他长眉轻蹙,瓷骨玉胎般的脸上微微露出疑惑。
那双眼睛尾端舒展如云脚,本该是含情的轮廓,可里头却只有泠泠的霜雪。
此刻他薄唇微抿,跟报纸上的照片一样,惯常的沉静孤峭,不过因为是活生生的缘故,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与骄矜更盛几分。
梅檀心直看得呆了呆,心底那股无名火才又燃起来。
可恶!
为什么他连不上妆的时候都这么白净好看!
师父总说梅檀心像个泥猴子,扮戏的时候就算脸上涂了两斤的白油彩,那双手从水袖底下伸出来也是对粪叉子。
师父还安慰他了,说谁扮上之前都好看不到哪里去的。
他骗人,为什么程唳云就那么好看!
他甚至比扮上了都好看!
梅檀心好不容易憋下去的眼泪,又差点涌上来了。
他咬着自己的腮帮子,恶狠狠地看着程唳云。
“是小梅呀,你不是早就说想见见他了吗?”
沈玉卿仍然笑意如春。
只见程唳云微微探头,研究了他片刻,眼睛又微微睁大了些,像是不敢认的样子。
那神态让梅檀心更生气了。
自己台上台下的样子,难道差别就那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