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叶蛟云这话,杨小虎先差点拍了桌子。
本来让他今天捧这货,他就够气不顺的了,看着他竟然得了便宜还卖乖,还来挑衅,实在忍无可忍。
梅檀心却只是把他按了回去。
他不慌不忙冷笑一声,道:
“是啊,我有什么俏头,也得抛给那有本事接得住的人啊,要是给了某些人,我按部就班地来,都得提心吊胆地怕他掉链子呢。”
叶蛟云哗地站了起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你说谁呢你!我……”
梅檀心也准备拍桌子,却只听破空一声——
“都闭嘴!”
程唳云画眉的笔横在手上,脸上已经化了女相,眼神却一下子锋利起来,把两个人都扫过一遍:
“梅檀心,守好你的规矩,叶蛟云,不要没事找事!”
后台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肃穆非常。
“哼,就会各打五十大板。”
过了一会儿,梅檀心才小声讥谤。
他一边点眉心朱砂,一边想,反正沈玉卿是铁了心要压着他了,他就算在台上翻出花来,也是没什么意思。
就那么按部就班地应付了差事算了。
虽然心里颇没滋味,可眼下,也只得如此。
他慢慢点着唇上的胭脂,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好奇地用笔尾戳了戳正在旁边勾猴脸的杨小虎:
“哎,对了,为啥今天大师兄和丁馥云来这儿唱戏了?”
自出科后,程青云有自己的常去的几家戏园,这里早就不是他的坑儿了。
杨小虎正在拿刷子晕染腮边的金棕色,没精打采地答道:
“沈师父不是说要让你跑半年龙套、学半年昆曲吗,再者程唳云也倒仓了,两个能挑大梁的都给按下了,咱们茶楼刘老板还不哭着打滚儿啊,师父就说了,让大师兄他们时不时来帮衬帮衬场面……”
“不是,你等会儿!”
梅檀心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了他,
“半年?!沈玉卿让我学半年什么?!”
“哦对,忘了,你不识字。”
杨小虎像是才想起来,连忙找报纸,
“师父今天在报上给你发了个公告,等着我给你念啊!”
他噔噔噔跑到账桌那,拿来了今天的梨园早报,磕磕巴巴念了起来——
“《小玉台班告戏迷书》
谨启者:
小徒檀心,蒙诸君错爱,声名虽噪,然玉卿观其根基未稳,艺实非精。
今决意令其韬光半载,沉心重修。每月授其昆曲一折,仅逢朔日于舒和楼呈演一出,以报知音。其余时则充配龙套,于场上细观默习,不复主演正戏。
伏望诸君体念玉卿琢玉之心,勿于戏园相催,容其静修。待其功夫踏实,新梅绽蕊,自当重登氍毹,不负诸君之望。
沈玉卿谨白
宣庆三年腊月”
杨小虎摇头晃脑地念完了,虽然念了不少白字,但意思大概齐是有了。
“他要让我跑足足半年的龙套?!”
梅檀心听完了,便瞠目结舌。
“还有学昆曲呢。”
杨小虎补充道。
“什么昆曲啊!我学那唧唧歪歪老掉牙的玩意儿干什么!”
听了这个,梅檀心更加生气了。
眼下早就不是学昆腔的时候了。
程唳云和程青云台下是亲兄弟,到昆剧里就是一对绝配的小生和闺门旦。
他们两人要扮相是郎才女貌、要唱念是水磨腔调、要风度是文质彬彬,甚至,他们还是江苏人,虽然从小在北京长大,但也是正宗的昆曲之乡出来的温润美人。
整个梨园都找不出第二对像他们这样的了。
两兄弟被并称为“雅部遗珠”,引得文人诗词赞诵无数。
可即便如此,也是叫好不叫座。
他们拿昆腔应些小堂会还可,但凡到大戏园里一帖,那场子能上满六七成都算好的了。
毕竟,京剧皮黄腔朗朗上口,是连贩夫走卒也听得懂的,但肚里没点墨水的人,可欣赏不来昆曲的咿咿呀呀。
沈玉卿不教他学些正经的大戏,却要逼他学这种曲高和寡的东西,是想让他以后饿死吗!
梅檀心宁愿去学梆子、秦腔!起码在乡里村社还能蹭上一口农家饭吃!
“我也觉得奇了怪了,”
杨小虎挠了挠头,
“昆曲不都是开蒙的时候学两出就得了吗,现在还让你继续学这些做什么?”
“沈,玉,卿……”
梅檀心捏着那张报纸,咬牙切齿。
勒头师傅给他吊起了眉毛,都没能把他那两条皱起的眉毛给分了家。
因为这么一则告示,之前杨小虎劝他的那些话全白费了。
等师傅给他弄好了哪吒的两个抓髻和几绺孩儿发,他就豁地一声站了起来。
他抓着那张报纸,两步走到那尊观世音菩萨身边,“砰”一声就给他拍在妆奁台子上:
“说!这告示是不是你替你师父写的!你有空给他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梅檀心心里气恼,一股脑地想找人出火。
程唳云正用笔点唇上的胭脂,被他这么一震,险些给自己添了一道红胡子。
他的眼神瞬间就冷得结了霜,两根手指捏起那皱皱巴巴的破报纸,把它转到正确的方向,垂着眼睫看了片刻。
“不是我写的。”
他生硬道,便把报纸推回去,重新补好胭脂,又去描眉毛。
梅檀心看他早就勒好头了,连莲花冠上的水钻都安插完毕了,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好描画的。
他啪啪戳着手里的报纸:
“你别装相!你师父大字不识几个,他能写出这文邹邹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