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云见弟弟倔强,声音就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我跟你说不通道理了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你必须给我殷勤些!要是再敢跟人家拉着张脸、装寡妇,我就……”
程唳云本来还可,听到这里,也激动了起来:
“我就不!我就不爱犯贱,有本事你揍我!”
程青云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弟弟口中那尖锐的用词,气得他眼里一下子泛起了红血丝。
以往程唳云虽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至少从未这样反叛过大人。
自从小梅来到班里,程唳云跟他学得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难道这就是师父想要的效果?!
他的火气噌一下就上头了,指着他的鼻子:
“惯得你没样子了是吧?看我怎么揍你!”
一边说,他就一边四处搜寻起趁手的武器来。
可没想到,他刚捡起来一根树枝,旁边的透花窗那就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大师哥,你们在说什么事儿啊,带我一起去呗!”
竟然是梅檀心在那边跳了起来,活泼地道。
而程青云脸上的气愤,立刻就凝固成了一个近乎惊骇的神色……
最终,梅檀心真的让程唳云带上他一起去了。
他知道,大抵这次招待客人,是什么秘密的场合,他竟然已经偷听到了,程青云便也只能让他掺合了。
“你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
走在半路上,程唳云问他。
“上次不是说了吗,以后我罩着你。”
梅檀心眨了眨眼睛,理所当然地道,
“你放心,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就替你往他脸上撒泡尿,哎,我还没跟你讲过吧,我跟你说那次我特别厉害……”
结果程唳云却道:
“不是,没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别乱来。”
“哦……”
梅檀心脚步略微一顿,原来不是他想的那样。
不过,那反而让他的步伐变得更加欢快了:
“那不是更好了吗?那你正好带着我一起去玩一玩!”
他这么说,却让程唳云站住了,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是不是无论什么事在你眼里都是好玩的?”
梅檀心居然被他问住了。
他想了想,眉毛打起了皱:“那怎么了……不能玩吗?”
人活着本来就很辛苦了,遇到好玩的事儿多不容易,难道还不让玩了?
他不明白。
可是程唳云却严肃了起来。
他把他拉到了路边,让他站好,郑重其事道:
“我告诉你,今天的事可不是能让你闹着玩的,你不该偷听。”
梅檀心却还不当回事:“闹着玩……又能怎么样?”
没想到,程唳云接下来的话,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能掉脑袋!”
他说。
“为什么!”
梅檀心大惊失色。
不就是一个聚会吗,那些大人们总不可能是带着火铳来戏班子听曲吧?
可程唳云没回答他的问题,只一味地威胁:
“我就问你,听不听话?”
梅檀心一点也不想掉脑袋,他的小命可金贵着呢!
他把两只眼睛睁得又圆又大:
“我一直都很听你的呀!”
他有些委屈。
自从程唳云把自己打败了之后,自己就一直对他俯首听命,难道还不够么……现在怎么还要用掉脑袋这么夸张的事儿来吓唬他?
而程唳云的语气这才终于放缓了些,低声道:
“你听我的,就不会掉脑袋,知道没?”
梅檀心连忙点了点头。
他心里真有些发怵,简直后悔为什么要偷听那一耳朵。
不过事已至此,他的两条腿还是往前倒腾了几下,紧跟上程唳云的步伐。
木樨快要落尽了,花影扶疏,点点鹅黄洒满了水面。
邻水有座小筑,是整个沈宅最幽静的所在。
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两个小厮在外面清扫花道。
梅檀心身上穿了件紫棠色的蝴蝶葡萄暗纹小褂,配着银灰色的袍子和缎面靴子。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花泥,不让它们粘在鞋尖上,灵巧地跟在程唳云后面,胸前的玉石压襟发出了轻轻的响动。
这一身装束,都是程唳云给他穿的。
他居然今天才知道,原来程唳云在沈家竟然还有一个专属于他自己的房间,那里床榻、书桌俱全,还有一整面墙的大书架,还有琴桌、香几……简直就像个富贵公子的书房。
而他的衣柜里面,更有无数件漂亮的衣服。
程唳云之所以每天还是跟他们同吃同住,完全是因为沈玉卿想让他合群一些而已。
谁家师父做成他这副模样啊!梅檀心实在受不了了。
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程唳云给他打扮得那么好看,他自己却随便抓件白色长衫和黑马褂套上了。
梅檀心愣了愣,终于明白了程青云刚才为什么骂他“装寡妇”。
他笑得喘不上气:
“你是要奔丧啊,干脆把王宝钏那个带补丁的青褶子穿出去,也比这个好看!”
也许是他这样说气着了程唳云,总之,他听了之后,还真的换了一身。
此刻,梅檀心看着走在前面的人影。
只见他身上,现在是一件玉青色的马褂,上面绣了掺着银线的兰花,袖仅掩肘,而底下是一截月白色箭袖,勾勒着清瘦的手臂线条。
他抱着把古琴,穿过花荫的样子,真像古画上走下来的贵公子,比男儿干净,又比女儿轩朗。
如孤桐朗玉,清丽无匹。
早知道这人稍稍打扮就这么艳冠群芳,就让他老老实实穿那套奔丧装扮了……梅檀心想。
小筑里清幽无人。
只有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从门口的竹帘沁出来。
梅檀心好奇地朝里面张望,好像客人还没到,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水声。
程唳云不让他乱蹿,先支使他到屏风后的一个小间里去呆着。
梅檀心本想老老实实等他,可是,他立刻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这里竟然有很多好吃的!
桌台上,那些糕饼细点自不必说,只见,茶几上竟还摆着好几盘鲜果。
如今不过四月天气,北京时令鲜果不多,可眼下,这里却有好几样鲜灵的水果。
一盘白杏儿,一盘红灯樱桃,还有一盘,他叫不上名儿。
那果子是紫红色的,却不是桑葚,长得更像白素贞额子上的绒球。
他左看右看,都想不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想摸摸试试。
但刚伸手,手背上就被人“啪”地打了一下。
是程唳云,只听他低喝道:
“别乱动!”
梅檀心吃痛,敢怒不敢言地看了他一眼——不就是果子,有这么金贵么,碰一下都不成……
他嘟噜着脸,讪讪地收了手。
却没想到,过了片刻,程唳云不知怎么又回心转意了,竟然从那盘子边顺了几颗出来,塞到了他手里。
梅檀心睁大了眼睛。
“快吃。”
程唳云睫毛微微一闪,手上泡茶的动作没停,低声道。
梅檀心笑逐颜开。
他连忙把其中一颗放进了嘴里。
轻轻一咬,酸甜的汁水带着一种特别的香气,一下子就溢了满口。
梅檀心被酸得眯了眯眼,连忙问:
“这是什么呀?也忒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