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鸣动,将所见所得回禀丹枫,无非是雨夜和风声,丹枫不知道寻了多久,终于照见一团盈盈的碧色。
“找到了。”丹枫仔细感受了一番,“她的确在罗浮,只是不知为何,同我们有着数百年的距离。”
若干个百年后的鳞渊境,海水忽然涌动,像被龙抽了一尾,这海水带着欢悦,朝某个方向飞去了。
“你看见了?”景元问。
“我看见了。”镜流说。
“把那孩子给我。”罗浮的将军重复。
“不给。”镜流的注意全然不在景元身上,她用一个特别的角度圈着白珩,微微用力,那孩子就可以靠坐在她的手臂,攀上她的肩头。
这倒消除了某一种剑拔弩张的气势。景元自然是将军,然而将军的威风,在这位要犯面前也用不上什么力气。
景元无奈,“我从前听……这么小的孩子,是出生没多久的持明,耐不得你身上的寒气。”
这倒像是在拉家常了。
“她是白珩,对吗?”镜流声音很轻,却非常笃定,似乎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并不需要谁再度确认,但她还是问了。
黑纱的一端被握在年幼的白珩手里,另一端垂落在白珩身上。镜流的视野不再被遮蔽,她不看景元,只将视线落在那孩子身上。
“那位衔药龙女,你大概已经见过了。”景元避而不答。
“是啊。”镜流叹息。
“我常觉得过往的一切,像是一场旧梦。想要遗忘,又怕遗忘,不敢遗忘。但若只是故梦,又为何——为何。”
为何不能改呢。
为何让她,遇见了眼前的孩子。
景元多少能猜到镜流话中的意思,他别开眼,掩下那几分怜惜。
“她就是白珩,我已经知道了。”镜流平静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那位行商?他是这么跟你说的?”景元探究道。
他自然知道他这只遮掩少许、近乎忠实的反应,和他几乎默许的态度,能让镜流视作一种回答。习武之人感官敏锐,何况她眼前的轻纱已经揭下来了。
景元的确在紧张。这紧张却并非担心白珩的安危,而是担忧镜流不肯放手。
执念对她来说,并非解药。
只是,他实在想不出让镜流放开白珩的理由。
景元没有办法回答镜流。那孩子或许是白珩,但他们又哪见过白珩那么小的时候?
他听过镜流拜访如今的衔药龙女,白露。
对于那位持明龙尊身边的人来说,镜流终究身份可疑了一些。
景元不难从只言片语中,补全镜流当日离开白露,心里究竟有几分悲怆和不愿。如今真让她亲手将年幼的白珩抱在手里,倒也是一种成全。
如果镜流不是仙舟的重犯,如果他今日来,不是要秉公当差,或许景元的确会把这样的心思表露在脸上。
“谁对我说过什么,与你无关。回答我的问题。”镜流的话语带了几分锐利。
“她不是我们的白珩。”景元认真道。
“她是。如果丹枫当年成功的话……”镜流似是吸气,又似是叹气。
这话若出自她的口中,多半带着怨恨,但此时又多了几分颤抖。
她在希冀。她隐晦地希望,丹枫能够成功。
这不可挽回、不可追回,折磨了她千百年的错处,竟并非无懈可击的铁板。怀里的娃娃弯着眼睛朝她笑。
好暖和。如是,那冰封一般的悔恨,为那孩子裂开一条缝来。
“此地虽然风雨欲来,或许也会有好事发生。”片刻之前,金发的行商忽然低语,他说捕捉到了与镜流身上相似的气息。
这并不好笑。那时镜流抱着手臂,与她相关的,此地大多是些仇敌。
“好事?怕是麻烦吧。”她这样回答。
“我以为那是喜讯——无妨,便拭目以待吧。”罗刹也不懊恼。
也就几息的功夫,一个孩子忽然从镜流怀里冒了出来。
这却不在他们的计划内。镜流不知该如何动作,她艰涩地开口求助,“教我。”
“先把她稳稳托住。剩下的,不妨问你那位故识。”
罗刹闭上眼睛,“我已经听到了那位将军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