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抬头，发现到了一家医馆门外。

那馆中有一温婉的娘子正在看诊。

他记得。自己牵马离开，一个小姑娘急急慌慌地在街上撞进他的怀中。他没说话，她匆匆道了句：‘抱歉’，便转身跑开，淹没进了人海里。

“许是我当真记错了。”具争略带歉意出声，“今日瞧郎君似曾相识，竟以为有这一段缘分。”

周福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笔尖墨渍落在了纸上，将刚习好的笔晕成了一团。

怔愣了好半晌，她才搁下笔，起身便要告辞：“天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话落，人已经推门而去。

具争见状，朝门外扬声：“善儿。”

周福善步履不停，已然走远。具争侧头看了一眼屋内的霍连溪，急声说：“郎君早些歇息，我去送送她，夜里不太平。”

“好。”霍连溪垂落手臂，淡淡颔首，“先生不必顾忌我，送周姑娘回家紧要。”

具争颔首，快步追出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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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善一边走，一边低头望着脚下，思绪沉沉。

具争方才的那番问话，如细针暗刺，令她对霍连溪的戒备再度升起。霍连溪身上的秘密一层覆一层，她好像，永远不知道他底下的那一层，究竟还藏着什么。

“善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唤住她。周福善停下脚步，扭头回望，竟是具争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周福善立在原地，微微歪头看着对方：“阿争哥哥？”

具争轻轻喘了两息，上前几步，含笑开口：“善儿，你怎么走得这般快，我都追不上你了。”

周福善转过身，轻嗔一声：“你追上来，是怕我迷路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不成还能走丢了。”

具争跟在身侧笑了笑，应答：“你不是小孩子，可你是姑娘家。天黑了，放你一个人走夜路回家，多危险。”

周福善没说话，与具争并肩缓步往前。

夜风掠过，檐下的暖黄灯笼打转半圈，灯影摇晃。

周福善默然片刻，侧头看向具争忽然开口：“对了阿争哥哥，方才你说四年前，为你指路到周氏医馆的那人是霍连溪。你确定……自己没有记错？”

具争没料到她仍在困惑这件事，沉吟着说：“我记着那人确是霍郎君没错。一晃四年，印象虽已经模糊，可大体样貌不会差。只是霍郎君说他先前从未来过凉州，那应当是真没来过。”

周福善垂了垂眼，抬眼望见边春巷就在前头，侧目对具争道：“我到了。阿争哥哥你回去吧，霍连溪还在屋里。”

具争坚持道：“还是送你到家门口，师父特意嘱咐我的。”

周福善没忍住笑起来：“巷口离家门不过十来步，还能出什么事，放心便是。”

具争略一沉吟，点头道：“也好，那我站在这里，看着你进巷口再走。”

周福善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巷子。巷口几家屋檐下的红灯笼忽明忽灭，暖光一路延伸到内巷深处。

待到人影彻底看不见了，具争这才放心离去。

二更的梆子“咚咚”敲了两下，声音从远处慢慢飘来。

周福善抬手打了个呵欠，一声极轻的呜咽飘入耳畔。她垂下手，脚步猛地一顿。

远处的梆子渐渐淡了。

“啊！救命。”

不等她回过神，一个小女孩踉跄着扑进她怀里。

周福善望着贸然撞入怀中的孩童，微微蹙眉，低声询问：“小妹妹，怎么了？”

女孩满是泪痕，哭得抽抽搭搭道：“姐姐，我刚刚看见那边有个好大的鬼影。”

“鬼影？”周福善心头一疑，朝女孩手指的那边方向望过去，除了户户紧闭的门扇，别无他物。

她俯身，对着小女孩轻声细语：“小妹妹，许是你应该看花眼了，姐姐就住在这条巷子里，这里没有鬼的。”

“快些回家去吧。”周福善说罢，转身要走。

小女孩却一把拉住她的袖口：“姐姐，我迷路了……找不到家了。”

周福善闻言，脸上露出难为之色。

她抬眼望向巷尾，窈娘还在家中等她，回去迟了，窈娘定会悬心难安。

可是这么小一个孩子，放任不管也怕是不行。

稍作沉吟，周福善灵光一现，心下忽然便有了主意。她弯腰笑着说道：“小妹妹，我家就在前头不远处，我先回去同我娘说一声，再送你回家，好不好？”

“这……”小女孩闻言，一时语塞。

下一瞬，她猝然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身子微微蜷起，痛呼出声：“啊……我肚子好痛……”

“怎么回事？”

周福善神色一紧，当即屈膝半蹲下身查看，话音柔和道：“小妹妹别怕，姐姐是大夫，我帮你瞧瞧。”

她正要伸手去搭女孩的腕脉，那孩子忽然抬眼，扭头朝着巷侧紧闭的屋门方向，吹了一记短促的哨音。

周福善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后退，身侧两道黑影已经从暗处阴影里快步闪出。一手扣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拿帕子狠狠捂向她的口鼻，不让她出声呼救。

一股怪异气味直钻鼻腔，周福善慌忙憋气挣扎，可架不住对方力气强横。

没片刻工夫，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眼前红灯笼的光影开始旋转。

周福善身子一软，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小女孩站直身子，脸上的泪痕早已不见，安安静静地弯腰退到了一旁。

汉子肩上扛着麻袋，趁夜色快步隐入暗处。

远处更夫的吆喝缓缓飘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屋内，窈娘似乎听到了门外有异响，急忙推门出来张望。巷檐下的红灯笼在风中一摇一晃，满地的红光细碎，四下空空，早已不见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