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十二月初十日。

连续两日的小雪，给邺城裹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漳水早已彻底封冻，冰面被白雪覆盖，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再也不见往日奔流的浩荡气势。

按照大汉的习俗，腊日之后、新年之前，本是阖族团圆、走亲访友的日子，朝堂也会封印休沐，让官员们归家过年。可今年的邺城，却全然没有半分岁末的松弛。从尚书台到丞相府各曹，从世家府邸到市井酒肆，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谨慎，说话行事都压着声音，哪怕是关起门来的家宴，也绝不敢轻易提及朝堂上的那桩敏感事 —— 世子之位的归属。

铜雀台大会的喧嚣落幕已有大半年，可那场盛会掀起的波澜，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平息，反倒像投入漳水的巨石，在邺城的朝堂之上，催生出了泾渭分明的两大势力集团。原本藏在暗处、遮遮掩掩的世子之争，被彻底摆到了明面上，推上了历史的舞台。

丞相府的正殿之中，曹操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玄色官服，面色冷峻，一双虎目扫过阶下文武百官，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殿内烧着旺盛的炭火，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寒意。

阶下的文武百官，早已不自觉地分成了左右两个阵营，泾渭分明，壁垒森严。

左侧文官序列的前排，站着以丁仪、丁廙兄弟为首的一众官员，他们大多是出身寒门的文士，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站在前列的曹植。

而另一侧，站着以陈群、司马懿为首的世家官员，他们身后是颍川陈氏，河内司马氏等顶级世家的门生故吏，个个神色沉稳，目光平静，视线始终落在身侧的五官中郎将曹丕身上。

两派人马，哪怕是站在朝堂之上，也刻意拉开了距离，互相之间连眼神交汇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毫不掩饰的敌意与对峙。

曹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玉圭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没有开口点破，只是沉声道：“今日朝会，首议冀州屯田官吏任免之事。前阵子冀州各郡屯田账目混乱，粮草上缴不足，廷尉府查出了三个县令贪墨舞弊，已然革职查办。如今三个县令之位空缺，诸卿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话音刚落，丁仪便立刻跨步而出，对着曹操躬身一揖，朗声道：“丞相，吾有举荐。”

丁仪字正礼，是曹操故人丁冲之子，如今官居西曹掾，掌管丞相府官吏任免，深得曹操信任。他生得相貌俊朗，才思敏捷，唯一的缺憾是一只眼睛有疾，近乎失明。

前些年曹操听闻丁仪的才名，想要将自己的长女嫁给他，可曹丕却从中作梗，对曹操说丁仪眼有残疾，恐公主不喜，不如嫁给伏波将军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曹操最终听了曹丕的话，将长女嫁给了夏侯楙，可后来曹操与丁仪交谈，见识了他的才学，懊悔不已，叹道：“丁仪就算是两只眼睛都瞎了，也该把女儿嫁给他，何况只是一只眼？是子桓误了我！”

也正因这件事，丁仪与曹丕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曹植一边，成了拥护曹植的核心人物。

此刻，丁仪手持牙板，声音洪亮，继续道：“丞相，吾举荐巨鹿李则、广平张固、魏郡苏谦三人，出任冀州三县县令。此三人皆是饱学之士，深谙屯田之道，更在地方任职多年，清廉正直，此前只因出身寒微，无人举荐，才屈居县丞之位。某以为，此三人定能胜任屯田县令之职，整肃地方屯田乱象，充实国库。”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众寒门官员立刻纷纷附和，躬身道：“丁掾所举之人，皆是贤才，定能不负丞相所托！”

曹操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扫向阶下，淡淡道：“诸卿可有异议？”

“臣有异议！”

一个沉稳方正的声音立刻响起，陈群跨步而出，对着曹操躬身行礼。他出身颍川陈氏，是荀彧的女婿，如今官居御史中丞，手握监察百官之权，更是曹丕集团的核心谋主。

陈群神色严肃，字字铿锵：“丞相，某以为，丁掾所举三人，皆不可用。李则、张固、苏谦三人，虽有小才，却出身寒微，无乡闾清议，无世家担保，此前在地方任职，更是屡屡与当地世族发生冲突，行事偏激，不知变通。冀州屯田，牵扯到地方世家与豪族的利益，需得老成持重、熟悉地方事务之人出任，方能稳妥。此三人前去，怕是只会激化矛盾，让屯田之事愈发混乱。”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才举荐颍川荀攸之侄荀正、汝南袁涣之子袁侃、陈留夏侯威，此三人皆出身名门，深谙法度，熟悉地方政务，更能协调地方世家关系，出任屯田县令，定能事半功倍，不负丞相所托。”

陈群话音落下，身后的世家官员们立刻纷纷躬身附和：“陈中丞所言极是，所举之人，皆是合适之选！”

殿内瞬间陷入了僵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简单的县令任免之争，分明是曹丕与曹植两大集团，对地方权力的争夺。丁仪举荐寒门士子，是想借着举荐之权，将曹植的人安插到地方，扩大势力范围；而陈群举荐世家子弟，是想牢牢把持住地方的权力，巩固曹丕集团的根基。

丁仪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对着曹操躬身道：“丞相！陈中丞此言，未免太过偏颇！大汉选官，向来唯才是举，丞相更是颁布《求贤令》，明言‘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不问出身，只问才干。如今陈中丞却以出身论高低，以世家为标尺，岂非是违背了丞相的求贤之本？”

他抬眼看向陈群，言辞犀利：“更何况，荀正、袁侃二人，皆是世家子弟，自幼长于深宅大院，何曾懂什么田间耕种，什么屯田之道？让他们去管屯田，无异于纸上谈兵！陈中丞此举，不过是任人唯亲，想借着任免之权，安插自己的人罢了！”

“丁正礼！你休要血口喷人！” 陈群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我大汉察举选官，本就重乡闾清议，重家世品行！你所举之人，无品无行，只知钻营取巧，攀附权贵，谋取私利罢了！”

“你胡说！”

“你强词夺理！”

二人在大殿之上，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他们身后的两派官员，也纷纷加入了争吵之中，互相攻讦，抓住对方的把柄大做文章，原本肃穆的朝堂，瞬间变得乌烟瘴气，吵成了一团。

曹操坐在主位上，看着阶下吵成一团的文武百官，脸色越来越沉，握着玉圭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桉几，只听 “哐当” 一声巨响，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够了！” 曹操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怒意，扫过阶下的众人，“这里不是市井骂街的地方！你们一个个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想着怎么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办事，只知道在这里结党营私，互相攻讦，成何体统！”

阶下的众人瞬间噤声，纷纷垂首躬身，不敢再多说一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曹操冷冷地哼了一声，沉声道：“县令任免之事，容后再议！退下吧！”

话音落下，他拂袖而起，转身便朝着后殿走去，留给了众人一个冰冷的背影。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躬身行礼，待曹操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依次退出大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丁仪与陈群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敌意，各自冷哼一声，带着身后的人，分道扬镳，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这场朝会，不过是如今邺城朝堂的一个缩影。

自铜雀台大会，曹植一篇《铜雀台赋》名动天下之后，这场世子之争的天平，便发生了剧烈的倾斜。曹操对曹植的偏爱，愈发不加掩饰，不仅屡屡在朝堂之上夸赞他的才情与风骨，更是将许多重要的文事、教化之事，都交由曹植打理，甚至数次出征，都让曹植留守邺城，监理国事，给了他无限的风光与机会。

而曹植的横空出世，也让天下无数寒门文士，看到了晋身的希望。

彼时的大汉朝堂，早已被世家大族牢牢把持。从颍川荀氏、陈氏，到河内司马氏，再到河北的崔、卢、李、郑四大姓，这些世家大族盘踞高位，通过察举征辟之制，互相联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垄断了绝大多数的仕途资源。寒门出身的文士，哪怕有满腹经纶，天纵奇才，也很难踏入权力的核心，只能屈居下僚，郁郁不得志。

而曹植，才名满天下，待人宽厚，礼贤下士，更重要的是，他不似曹丕那般，与世家大族深度绑定，反而更愿意接纳寒门出身的有才之士。他的出现，让这些不得志的寒门文士，找到了可以依附的明主，找到了打破世家垄断的希望。

短短数月之间，拥护曹植的世子党羽，便初具雏形，声势日盛。

这个集团的核心智囊，便是丞相府主簿杨修。

杨修字德祖，出身弘农杨氏，是前太尉杨彪之子，四世三公的顶级名门，论家世，比之袁绍、袁术的汝南袁氏，也不遑多让。可他虽为名门之后，却与那些固守世家利益的子弟截然不同，他生性洒脱，才思敏捷，最是欣赏曹植的率真与才思，二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

更重要的是，杨修身为丞相府主簿，常年伴随曹操左右，负责处理丞相府的内外事务，能第一时间洞悉曹操的心意与喜怒。这份得天独厚的优势，让他成了曹植集团最核心的大脑，屡屡能提前猜中曹操要考较诸子的问题，提前为曹植备好答案，让曹植在曹操面前，一次次展露才干，赢得更多的偏爱。

而集团的另外两位核心人物，便是丁仪、丁廙兄弟。二人与曹丕有私仇，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曹植。他们借着曹操的信任，手握官吏任免之权，在朝堂之上屡屡为曹植发声，拉拢了大批不得志的寒门官员，为曹植集团扩充势力，摇旗呐喊。

除此之外，还有邯郸淳、繁钦、路粹等邺下文人，也纷纷依附于曹植麾下。这些人皆是名满天下的文士，虽然手中没有多少实权，却掌控着天下的舆论，一篇文章，一首诗赋，便能让曹植的才名传遍大江南北，让曹植的贤名，深入人心。